狄仁杰把那张核销单放在书案上,用手指点了点签名栏旁边那个新写的“卢”字。
“这个字,是崔琮自己写上去的。”
偏厅里安静了几个呼吸。贺兰逸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疑:“阁老,这不可能。崔大人中毒之前交给下官的最后一份文书上,字迹已经有些发抖了——太医署的医正后来说,那种毒素发作之前会有手脚发麻的先兆,写字会受影响。可这个‘卢’字笔画稳当得很,一点发抖的痕迹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中毒前写的。”
曾泰也接上了话:“恩师,贺兰大人说的有道理。下官也仔细看过这个字的笔锋——横折处棱角分明,收笔干净利落,写字的人手腕非常稳。崔大人在中毒前如果有手脚发麻的症状,确实写不出这么稳的字。”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核销单翻到背面,对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然后递给李元芳:“元芳,你看看这张纸的背面,有什么发现?”
李元芳接过核销单举到眼前。阳光透过泛黄的纸张,把正面的墨迹映成了暗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头:“大人,这个‘卢’字背面透出来的墨痕,比其他字的墨痕要浅得多。其他字写的时候落笔很重,墨汁浸透了纸背,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但这个‘卢’字——墨汁只在纸面上浮着,背面几乎没有渗透的痕迹。”
“说得好。”狄仁杰赞许地点了点头,“墨汁渗透纸张需要时间。这批核销单是润州府衙统一配发的公文用纸,纸质疏松,吸墨性强。正常书写的话,墨汁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渗透到纸背。但这个‘卢’字背面的墨痕极浅,说明它被写上去的时间,比其他字至少晚了三天以上。”
他转头看向贺兰逸:“贺兰大人,你把核销单交给崔琮之后,崔琮的值房有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贺兰逸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出口:“有。卢景明。崔大人中毒那天的下午,卢景明去崔大人的值房送过一份仓曹司的例行文书。当时崔大人已经感到不适了,但还没有到卧床不起的程度。卢景明在值房里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当天夜里,崔大人就毒发身亡了。”
“所以时间线是这样的。”狄仁杰重新坐下来,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第一,你头一天把核销单交给崔琮。第二,崔琮在核销单上发现了问题,但他没有声张。第三,第二天崔琮开始感到身体不适。第四,卢景明以送文书为由进了崔琮的值房。第五,当天夜里崔琮毒发。第六,大理寺封存了值房,直到今天元芳重新打开它,我们在这批核销单上看到了这个‘卢’字。”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目光在曾泰和贺兰逸脸上扫了一圈:“如果这个‘卢’字是崔琮在中毒之前写的,他写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如果这个字是别人写上去的,又为什么要写一个‘卢’字?”
曾泰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恩师,崔琮会不会是在给后人留线索?他当时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中了毒,知道时间不多了,但又来不及写完整的文书,所以就在核销单上写下这个‘卢’字,指向卢景明。”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写卢景明的全名?”狄仁杰反问。
“因为——”曾泰卡住了。
“因为他当时不能确定。”狄仁杰自己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崔琮发现了某些疑点,这些疑点指向卢景明,但崔琮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所以他只写了一个‘卢’字,既不是完整的名字,也不是官职,只是一个姓。如果他的怀疑是对的,这个字就是破案的线索;如果他的怀疑是错的,光凭一个‘卢’字也不能定卢景明的罪。崔琮做事一向谨慎,临死之前也不例外。”
贺兰逸在一旁听完,浑身打了个哆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怒意:“阁老,如果真是卢景明动的手脚,那他就是在崔大人已经中毒痛苦难当的时候,趁人之危进了值房,在核销单上补了字企图混淆视听——甚至有可能,他就是下毒的人!”
“下毒的人不一定是他。”狄仁杰摆了摆手,“卢景明是仓曹司主事,他能接触到贡茶分发的流程,但他接触不到贡茶本身。贡茶从润州运到洛阳之后,先在太仓入库,然后由内侍省派专员来开封印验,最后才分发到各部衙门。卢景明管的是分发环节,但茶叶在分到他手里之前已经被验过了。如果茶叶在分发之前就被下了毒,那下毒的人应该在太仓或者内侍省。如果茶叶在分发之后被下了毒,那才轮到卢景明。”
“所以恩师的意思是,卢景明不是下毒的人,但他是知情者?”曾泰问。
“他知道的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多。”狄仁杰拿起那张核销单又看了一遍,然后用指尖在“卢”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住了,“你们看这个字的收笔——一般人写字,收笔的时候笔锋会自然提起,留下一个由重到轻的过渡。但这个字的收笔是突然断掉的,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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