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进溶洞的时候,右手提着袍角,左手举着一盏从矿道里随手拿来的油灯,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他先在铁门前面站了片刻,上下打量了一番铁门上密密麻麻的算筹符号,伸手在其中一个活动的算筹上按了一下,算筹咔嗒一声陷进去半寸,他又按了一下旁边的另一个,又咔嗒一声。他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有意思”,然后侧身进了溶洞。
曾泰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卷宗和笔录纸,进门的时候在铁门门框上磕了一下脑袋,哎呦一声差点把卷宗撒了一地。狄仁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走路看路”,曾泰扶正了帽子赶紧跟上去。
溶洞里的景象让曾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已经听李元芳派回来的信使描述了溶洞和石棺的大致情况,但亲眼看到这口一丈二尺长的青石巨棺、棺壁上密密麻麻的算筹符号、洞顶上垂下来的如利剑般的钟乳石,还是让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狄仁杰倒是毫无惊惧之色,他把油灯放在石桌上,撩起袖子绕着石棺走了一圈,手指在棺壁上的算筹符号凹槽里摸了一遍,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凹槽里的暗红色粉末在指尖搓了搓,然后对曾泰说:“赤硝,混合了某种矿物油脂。凹槽里填这种东西是为了让算筹符号在黑暗中也能被看到——油脂会吸收油灯的光,然后慢慢放出来。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技术,商周时期的祭祀坑里就有类似的用法。”
他走到石棺头部,双手按在棺盖边缘,探头往棺里看了一眼。玄脂已经在棺底凝固成了一层暗绿色的光滑硬壳,表面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青铜镜。他盯着玄脂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站在石棺对面的洛衡。
“这位就是洛先生?”狄仁杰的语气像是在问候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洛衡从石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袍子,朝狄仁杰拱手一礼。“草民洛衡,见过狄阁老。”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恭敬。这不是假装的——在狄仁杰面前,洛衡本能地收起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是因为狄仁杰的官职大,而是因为狄仁杰站在石棺前用手摸算筹符号的那几下,已经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懂行。那些算筹符号的排列方式在外人看来是天书,但在狄仁杰眼里显然是可读的。
“请坐。”狄仁杰指了指石椅,自己也拉过一只木箱坐下来,两个人隔着石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那层泛着幽光的玄脂。曾泰在旁边铺开卷宗准备记录,李元芳站在铁门旁边,张环和仁阔守在溶洞两侧。
狄仁杰没有急着问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刚才摸过算筹符号的手指,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袖中,这才开口。“洛先生,本阁在来的路上已经粗略了解了这座矿场的情况——玄筹阁的组织架构、起兵计划的大致轮廓、九转回阳散和玄骨的来历,元芳派来的人都说了一些。但有一个核心问题,本阁想听你亲口解释。”
“阁老请问。”
“你说玄脂在凝固过程中用算筹符号引导,可以产生定向的排斥力或吸引力。你们已经试验出了十四种排列方式,每一种对应不同的效果。这十四种排列方式的数据和实验记录,现在还在不在?”
洛衡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有想到狄仁杰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谋逆罪名的定性,也不是关于组织成员的去向,而是实验数据。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回答:“在。宋矿师那里有一套完整的实验日志,记录了每一种排列方式的算筹符号序列、玄脂用量、凝固温度、排斥力或吸引力的强度和方向。日志放在溶洞后面的档案柜里,一共三册。”
狄仁杰转头对曾泰说:“让人去取,小心保管,一页都不能少。”曾泰立刻让一名千牛卫去取。
狄仁杰又转向洛衡。“第二个问题。你父亲的笔记里提到的地脉磁石矿脉,具体位置在哪里?江都旧址地下磁石矿脉的分布图,你有没有实测过?”
洛衡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狄仁杰没有问他转运计划的政治目的,没有问他二十年来做过哪些谋逆行为,而是在追问技术细节——磁石矿脉的位置、实验数据的完整性,这些问题听起来不像是审问,倒像是一个同行在做学术交流。他顿了顿,如实回答:“有实测。我在二十年间亲自去过江都十七次,用玄骨粉末制作的简易探测装置定位了地下的磁石矿脉走向。矿脉分布在江都旧城地下三到五丈的深度,沿旧大业宫的中轴线往东西两侧延伸,总长度大约六里。矿脉的磁石品质极高,比市面上最好的天然磁石强三到五倍。实测记录也在档案柜里,和实验日志放在一起。”
“好。”狄仁杰微微点头,“第三个问题。你用在矿场苦工身上的人,一共死了多少?”
这个问题像一把冷刀突然刺进来。溶洞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了几度。洛衡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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