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季宁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松的影子已经爬过了半间书房。
承衍站在门口,嘴巴张着没合上,脑子里把这几个字来回翻了两遍。
季宁转过身来看着他。
“去太学,别迟了。”
承衍嘟囔了一声,抱着书跑了。
脚步声从回廊上一路跳着远了,中间绊了一下,靴子踢到了门槛。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怀瑾的手杖靠在椅子腿上,老人闭着眼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启到泉州了没有?”
季宁从案上翻出一封信。
“昨天驿站送来的,他三天前到的,铺子已经开了门。”
怀瑾嗯了一声,没再问。
泉州。
林启到家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巷子口的石板路上积了浅浅一层水,药铺的门板卸了三块搁在墙根底下,里头的柜台擦得发亮。
陈氏站在门口的板凳上,踮着脚往门头上挂一面新做的布幡。
幡子是她自己裁的粗布,用靛蓝的线绣了仁心会三个字,针脚密实,字体端正。
她挂好了跳下来退了两步看了看,又往左边挪了半寸。
“这幡子挂出去像不像太夫人当年的清妧堂?”
林启蹲在柜台后面清点药瓶,头也没抬。
“别乱比。太夫人是祖师奶奶,咱们这间铺子给她提鞋都不配。”
陈氏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到柜台前,胳膊肘撑到台面上。
“我又不是说铺子比得上清妧堂,我是说这幡子的精气神像。你在外头跑了一个多月,家里这些药瓶我每天都擦。”
林启把最后一个药瓶归到位上,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
陈氏的头发拿一根竹簪子别着,袖口卷到肘弯,脸上有一道药粉蹭出来的白印子。
“你脸上有粉。”
陈氏用手背蹭了蹭没蹭掉,把那道白印子抹成了更大一片。
林启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陈氏接过来擦了两下扔到了一边。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背着一只半旧的木箱子,侧着身子从门板之间的缝隙挤了进来。
许三斤。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宽,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有点外八。
脸圆,鼻头大,两只耳朵往外支棱着,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往两边撑开,像一个拍扁的馒头。
他把木箱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到地上,喘了两口气。
“林启,你从青州回来以后名声大得很,我铺子里的病人都跑你这儿来了。”
林启走过去帮他把箱子搬到柜台边上。
“不是来我这儿,是来仁心会。你加不加入?”
许三斤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靠到柜台上。
“加入有什么好处?”
林启把箱盖掀开,里面码着一排排药材包,白纸裹着,上头用墨笔标着药名和产地。
他随手拿起一包拆开看了看,点了下头放回去。
“没好处。只有一个规矩,不卖假药不开贵方。好处就是你晚上睡觉心里踏实。”
许三斤的手从柜台上收回来,两根拇指勾在一起搓了搓。
“就这一条?”
“就这一条。”
许三斤低头看着箱子里那些药材包,拿手指拨了拨最上面的那一层。
那些纸包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可药名和产地一个都没含糊。
“行。我加入。”
陈氏从后面端了一壶茶出来搁到柜台上,三只碗一字排开。
“三斤哥坐,喝口茶。你背那么大一箱子过来累不累?”
许三斤接过碗咕咚灌了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柜台上响了一声。
“不累。这箱子里全是我铺子里今年进的新货,拿来让你们家当家的验一验。既然加入了仁心会,那我的药也得过关才是。”
林启蹲回到箱子前面,一包一包地拆开来看。
黄芪,党参,白术,陈皮。
每一样他都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在断面上掐了掐。
“你的货没问题。”
许三斤嘿嘿笑了一声,笑完了脸上又收了回去。
“我的没问题,不代表泉州别家的也没问题。”
林启把药材包重新码好盖上箱盖,站起来。
门口的布幡被风吹着晃了两下,日光透过来把仁心会三个字的影子投到了地面上。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门口闪了进来,进门的时候肩膀撞到了卸下来搁在墙边的那块门板,门板哐当倒了。
妇人顾不上扶,两步跨到柜台前面,孩子搁到台面上,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只手在孩子脸上摸。
“大夫,我家娃烧了三天了吃了两副药不见好。”
孩子三岁上下,脸烧得通红,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着,嗓子眼里呼呼地响。
林启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把手放到孩子额头上贴了两息。
烫。
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拿手指轻轻按开孩子的嘴巴看了舌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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