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卧龙岭上的杜鹃花开了。
漫山遍野的红,像有人泼了一盆血上去——沈清妧每次抬头看到那个颜色,总忍不住想起流放路上的某些画面。
她压下那些念头,继续弯腰查看田垄里的麦苗。
特殊种子种下已经二十天了,长势惊人——嫩绿的麦苗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叶片比普通麦苗宽了一倍,根系扎得又深又牢,用手拔都拔不动。
赵大牛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一个劲儿地吧嗒嘴。
“我种了三十年地,没见过这种长法。”他伸手摸了摸麦苗的叶片,“这苗子——壮得像牛犊子。”
“等灌浆的时候再看。”沈清妧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沈姑娘——”赵大牛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嗯?”
“村口来了个外人。”
沈清妧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人?”
“说是凉州城来的皮货商,想在北山村收些皮子和山货。带了一个小伙计,赶了一辆骡车。”赵大牛的表情有些犹疑,“我让人拦在村口了,没让进。你平时说过,外面来的人先报你。”
沈清妧的心跳重了一拍。
皮货商。
骡车。
一个小伙计。
“那个商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绸袄,说话斯斯文文的,手上没有茧子。”
沈清妧的嘴角动了一下。
“让他进来吧。”
“啊?”赵大牛愣了一下。
“我认识他。”
——
村口。
陆衍站在骡车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打量着北山村的变化。
他走的时候是冬天,满目萧索。如今暮春回来,荒坡上绿油油一片,田垄整齐得像尺子量过的,远处的空地上还搭着几间新的晾晒架——村子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阿九站在他身后,也在看。
“公子,这地方……变化挺大的。”
陆衍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从田垄方向走过来的那个身影上。
沈清妧。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用布条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田间劳作后微微的红晕。手上沾着泥,袖口卷到了半臂。
和他上次见面时那个在风雪中裹着棉袄、眉眼间满是寒意的姑娘判若两人。
但眼神没变。
冷静、锐利、通透。
“沈姑娘。”陆衍微微拱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几月不见,北山村像是换了个天地。”
“陆公子远道而来。”沈清妧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还是那副温润的皮囊,说话不紧不慢,看着像个斯文商人。但她注意到他的靴子沿上有一层细密的黄土——那不是凉州城的土,是从更远的地方带来的。
“进屋说话。”
两人进了沈家的正房。
门关上。
阿九守在外面,背靠门板。
沈清妧给陆衍倒了一碗热水——没有茶叶,只有白水。陆衍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
“你这次来,不只是路过吧。”沈清妧开门见山。
陆衍放下碗,笑意收了。
“京城出事了。”
沈清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按。
“赵明德升了。”陆衍的声音沉了下来,“太师兼中书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清妧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朝中忠良被排挤殆尽——兵部尚书秦怀远被罢官,吏部侍郎周延被调到岭南,御史台的清流几乎被换了个遍。赵明德的人占了六部四个,朝堂上已经没有能制衡他的力量了。”
陆衍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对上沈清妧。
“靖安侯世子韩世昌,和赵明德的孙女定亲了。”
沈清妧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手指——攥在袖中的手指——紧了一瞬。
韩世昌。
那个退了沈家亲事、转头攀附赵家的东西,如今已经和赵家联了姻。
人前温润如玉,人后卑鄙无耻——这八个字,配他刚好。
“我不意外。”沈清妧的声音淡淡的,“他那种人,只会往高处爬。赵明德愿意把孙女嫁给他,说明韩世昌已经彻底成了赵家的狗。”
陆衍看了她一眼——他原本以为提到前未婚夫,沈清妧多少会有些情绪波动。但她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还有一件事——最重要的。”
陆衍压低了声音。
“赵明德在谋划一件大事。具体内容我的人还没查清楚,但能确认——和皇位有关。”
沈清妧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篡位?”
“不是篡。”陆衍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是逼宫。皇帝当年和他合谋害了先太子,赵明德手里握着皇帝的把柄。如今皇帝年迈体弱,赵明德想扶自己的外孙——赵皇后所出的三皇子——提前登基。皇帝不同意,所以……”
他没有说完。
但沈清妧已经明白了。
赵明德打算用逼宫的方式,把三皇子推上皇位。到时候外有太师、内有太后、皇帝是自己的外孙——赵家就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所以你急了。”沈清妧看着陆衍的眼睛,“如果他成功了,你这辈子都没有翻盘的机会。”
陆衍沉默了一息。
“沈姑娘果然什么都看得透。”
屋外的风吹过窗缝,带着春日泥土的气息。但屋内的空气,冷得像冬天。
“陆公子。”沈清妧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带了这么多消息来,不只是通知我吧。”
陆衍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沉。
“沈姑娘,我非普通商人。”
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我与赵明德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要复仇,我也要复仇。与其各自为战——”
他的目光定住了。
“不如联手。”
沈清妧与他对视。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她开口了。
“你的身份,我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陆衍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
“先太子遗孤——”
沈清妧的声音轻而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我说得对吗?”
陆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屋子里的空气凝结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有一丝被人看穿后的复杂。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