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凉州的时候,是十一月二十七的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上只有一条极细的灰白色缝隙,像一把刀在黑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沈清妧接到信的地点不在北山村——在柳怀瑾商号的后院里。她昨夜就没有回家,一直在这边等。
信使是柳怀瑾暗线上的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青白,眼窝深陷,连续跑了五天,人已经瘦脱了形。他把信递出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沈清妧接过信,拆开。
油纸包裹得极严实——里三层外三层,最里面的信纸叠得紧密而规整,是陆衍的笔迹。
第一个字——“妧妧。”
她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快速往下扫。
赵明德的兵变部署——时间、地点、人员、流程,一字不差地摆在了她面前。
中秋宫宴。酒中下控心散。赵瑾一千死士从永定门入。影卫封锁宫禁。西南两镇兵马接应。铁勒部南下牵制北疆。
还有一段话——是陆衍写在信的最后的。
“五臣已定。禁军吴凯已定。太后虎符尚在宫中,正在想办法。阿九探到赵明德全部部署,详见上文。时间不多了。”
最后一行字——
“你的药,我收到了。”
没有别的了。
沈清妧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在灯焰上烧了。
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她站起来。
“怀瑾哥。”
柳怀瑾从隔壁的屋子里走出来——他也一夜没睡,眼下带着两团青色,但精神极好,那种好不是休息出来的,是绷着一根弦绷出来的。
“信看完了?”
“看完了。”沈清妧的声音极平,平到了一种让柳怀瑾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的程度,“我有三件事——必须在十天之内全部做完。”
柳怀瑾没有问“哪三件”——他从她的表情里已经读出来了:这不是商量,是布置。
“坐。”沈清妧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
“第一件事——证据散发。”
她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写的不是信,是一份分发清单。
“赵明德前朝余孽的帛书证据,我手上有原件。抄本——你之前已经做了五份走五条线送京城。现在不够。我要再做十二份。”
柳怀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十二份?”
“十二个州的布政使。”沈清妧的声音没有停顿,“河东道、河南道、河北道、山南道、剑南道、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岭南道、淮南道、陇右道、关内道——再加我们安西道。”
柳怀瑾呼吸微微重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京城一个篮子里。”沈清妧放下笔,抬头看他,“陆衍在京城的布局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了。但如果——我说如果——中秋宫宴那一夜,赵明德赢了呢?”
柳怀瑾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如果他赢了——京城沦陷,皇帝被控,五臣被杀或被囚,陆衍……”她的声音在这个名字上顿了不到一息,“也可能回不来。”
“那时候——”她的目光极冷,冷到了一种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全部看完之后依然稳得住的程度,“全国十二个州的布政使手中,都有赵明德是前朝余孽的铁证。他就算坐上了那把椅子,坐的也是一把着了火的椅子。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谁——他的,从第一天起就是个笑话。”
柳怀瑾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一拍桌子。
“好。十二份抄本——我三天之内做出来,五天之内全部发出去。我的商路覆盖九个道,剩下三个借用吴刺史的驿站通道——他欠我两个人情,够用。”
沈清妧点了一下头。
“第二件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吴定边。”
柳怀瑾的表情变了一度——从执行者的干练变成了一种“你又要搞什么”的谨慎。
“安西道刺史吴定边——你和他熟。”沈清妧的声音平得像在叙述天气,“我需要他做一件事:做好安西道的军事防御。万一京城真的沦陷——安西道必须成为对抗赵家的大后方。”
柳怀瑾搓了一下手指:“吴定边这个人……不好说。他是实干派,但他也是个老官僚。让他站队——他会看风向。”
“他已经看过风向了。”沈清妧转过身来,“凉州铁矿案——赵瑾在他的地盘上私铸兵器,被我捅了出来。吴定边当时没有表态,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表态。他没有帮赵家压下去——这说明他心里有数。”
“但有数和站队是两码事——”
“所以我不让他站队。”沈清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极浅,不是笑,是一种胜券在握时的从容,“我只让他做他本来就应该做的事——守好安西道。安西道是大燕的西北屏障,刺史守境安民是本分。我不跟他谈京城的事,不跟他谈赵明德,不跟他谈兵变——我只跟他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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