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京城的血味还没散尽。
禁军接管了所有城门,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这座城池沉重的呼吸。街上不见行人,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踩在昨夜未干的血迹上。
太和殿的尸首已被清理,但金砖缝里的暗红色还渗着。皇帝坐在偏殿的龙椅上,眼下一片乌青,手里攥着昨晚杯没喝的酒。酒液早已冷透,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陛下。”太监总管低声道,“大理寺少卿周行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崇远、兵部右侍郎吕正清三位大人已在外候了多时。”
皇帝抬起眼,眼底布满血丝。他盯着酒杯看了片刻,忽然将它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白玉杯碎成几片。
“传。”他哑着嗓子说。
三人进来时,皇帝已经站到了窗边。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却照不亮他脸上的阴郁。
“赵明德的党羽,”皇帝背对着他们,声音很冷,“一个不留。抄家、审讯、定罪,三日之内,朕要看到名单。”
吕正清上前一步:“陛下,赵党经营三十年,牵连甚广。六部之中,户部、礼部、工部三位尚书皆为其心腹,地方州府至少二十余名官员与其有直接往来。若要尽数清查,恐引发朝局动荡。”
“动荡?”皇帝转过身,目光如刀,“昨夜还不够动荡?朕的命都差点交代在太和殿!”
周行之躬身:“陛下息怒。臣等连夜初步查抄了太师府,府中账册、信件堆积如山,尚需时日梳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赵明德其心可诛,其罪当诛。”
林崇远咳嗽两声,苍老的声音带着恨意:“陛下,老臣二十年前就上书鸣冤,如今真相大白。赵明德不死,先太子在天之灵难安,沈家满门冤魂难瞑目!”
皇帝沉默了。他走回桌边,看着满地碎瓷,忽然问:“沈庭远……现在何处?”
“回陛下,沈将军已率部清理城外残敌。昨夜西南叛军主将赵伯安被擒,但仍有七千残部退守城南白马坡,负隅顽抗。”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拿起桌上一份空白的圣旨,提起笔,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九快步走进来,在萧衍耳边低语几句。萧衍眼神一凛,转向皇帝:“陛下,查抄太师府时,在赵明德书房发现一处密室。”
皇帝的手停住了:“密室里有什么?”
“一本册子。”萧衍从怀中取出一本用黄绸包裹的册子,双手呈上,“封皮写着‘功勋簿’。里面记载了赵明德三十年来的……所有谋算。”
皇帝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册子上,是赵明德工整的笔迹。每一条记载都标注了日期、参与者、执行细节,甚至还有银钱往来。第一页赫然写着:“永昌十七年三月,事成。先太子萧煜饮鸩而亡,对外称急病不治。毒药来源:南疆蛊师所制‘无痕散’,经宫中内线投入药汤。”
皇帝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翻。第二页:“永昌十九年,布局构陷镇北大将军沈庭远。伪造通敌密信三封,逼沈庭安摹仿笔迹。沈庭安不从,以柳映雪性命相胁,遂成。”
第三页:“永昌十九年七月初九,柳映雪‘畏罪自尽’。实为赵家暗卫击杀,伪装自缢。现场清理:刘三、王五执行。”
每一页,都是血淋淋的铁证。
皇帝翻到最后,已经脸色惨白。他猛地合上册子,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好……好一个赵明德……”他声音嘶哑,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朕信了他三十年……三十年!”
太后一直坐在侧座,此刻缓缓开口:“皇帝,沈庭远镇守北疆十五年,妻子被害,满门流放,他可曾有怨?北疆军三万铁骑,昨夜奉诏勤王,可曾迟疑?”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你一封伪造的密信,毁了他全家。”太后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如今铁证在此,你该给沈家一个交代。”
萧衍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功勋簿上,眼底深处有暗流涌动。册子里关于沈家的记载,每一条都写得极其详细——那是沈清妧用三年时间,一步步查出来的真相,如今终于见了天日。
皇帝闭上了眼睛。良久,他重新睁开,眼底的血丝更重了,却也多了一丝决断。
“拟旨。”他说,“沈庭远通敌案,查无实据,系赵明德构陷。即刻撤销一切罪名,恢复沈庭远大将军之职,食邑三千户。沈家流放令废除,沈家子弟可重新入仕。”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追封柳映雪为一品诰命夫人,设牌位入太庙享祭。”
周行之立刻提笔记下。皇帝继续说:“赵明德谋逆罪确凿,依律当斩。赵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其党羽,按罪行轻重,分别处置。”
旨意写完,皇帝看了一眼,盖上了玉玺。
红色的印泥落在明黄色的绢帛上,像一道血痕。
萧衍接过圣旨,躬身道:“臣会安排人尽快送往沈将军处。但陛下,西南残部尚未肃清,沈将军正在前线指挥。”
皇帝点了点头:“让他先打完仗。”
萧衍转身要走,皇帝忽然叫住他:“萧衍。”
萧衍停下脚步。
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父亲……当年的事,朕也有错。朕听信谗言,未能明察……”
“陛下。”萧衍打断他,声音平静,“往事已矣。当前要务,是安定朝局,不负天下。”
皇帝愣了愣,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去吧。”
萧衍拿着圣旨走出偏殿。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对身旁的阿九低声道:“功勋簿中关于沈家的部分,立刻誊抄一份,用最快的方式送往凉州。”
“是。”阿九问,“给沈大小姐?”
“嗯。”萧衍望向西北方向,声音很轻,“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