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济世进京的那天,没有任何排场。
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停在靖王府后街的客院门口。车帘掀开,老人慢慢走下来,头发比离京时白了大半,但腰背还是直的。
他站在院门口,捏着沈清妧的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这孩子。”他把纸收进袖中,对身后的随从说,“去清妧堂。”
随从一愣:“大人刚下车……”
“我耽误不起。”宋济世已经抬脚往前走了,“清妧堂的事,比我歇脚更要紧。”
沈清妧在清妧堂的里间见到他时,宋济世正站在药柜前,戴着眼镜,挨个看药盒上的标签。
“固元膏的配方又调整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加了半分山茱萸。”沈清妧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进京后的燥气比凉州重,原方去湿有余,润燥不足。”
宋济世转过头,上下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三年没见,长进了不少。”
沈清妧没客气,直接说正事。
“宋先生,方岳登门那天,我没让他把话说完。他还会来第二次,而且下一次会带公文。”
宋济世把药盒放回去,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您做什么。”沈清妧说,“我只需要方岳知道,您来过清妧堂。”
宋济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让他知道你和我有来往。他在太医院混了这么些年,我的名字他当然知道。”老人把眼镜重新戴上,“你这小丫头,用人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向您学的。”沈清妧面不改色。
宋济世摇了摇头,在诊台前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继续说:“方岳这人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只是个惯会看风向的墙头草。谁势大他靠谁,钱顺德把他推上院正位子,他就替钱顺德办事,就这么简单。”
“所以只要让他看清楚风向,他自己就会退。”
“对。”宋济世放下茶杯,看着她,“但钱顺德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沈清妧把椅子拖过来,坐到他对面,“他要复起,需要敲掉几个太后一系的钉子,证明自己还有用。清妧堂是其中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宋济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认真地看了她好一阵。
“你查得很清楚。”
“开业第一天就上门了。”沈清妧的语气平淡,“不查清楚,睡不着觉。”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他在清妧堂碰壁。”沈清妧说,“再让殿下那边的人留意一下吏部对钱顺德的审查进度。他想复起,就得让那个审查慢一点。”
宋济世沉默片刻,问了句:“你已经跟萧衍说过了?”
“还没有。”
“为什么?”
沈清妧低头看着桌面,声音淡了一点。
“他刚封王,正是要立住脚的时候。这种事,我能自己处理的,不想让他沾手。”
宋济世叹了一口气,神情带了点长辈式的无奈。
“丫头,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你护我就是我护你,不能永远各扛各的。”
沈清妧没接这话,只是把话题扯了回来:“方岳的第二次登门,宋先生能陪着应一应吗?”
宋济世知道她在回避,也没再追。
“行。你让人通知我,我来。”他说,“不过清妧,我帮你挡一次没关系。但钱顺德背后的根子,你迟早要自己拔。”
“我知道。”
“知道就好。”宋济世站起身,又往药柜那边走了两步,随口问了句,“方岳上次登门,说了什么话让你最在意?”
沈清妧想了一秒,答:“他说,清妧堂若想扩大经营,进入更大的市场,就需要太医院的审定文书。”
“这话说得聪明。”宋济世转过头,目光沉下来,“他没有直接要配方,但这话的意思是——清妧堂现在活着,是因为你们还小。一旦你们大了,就是我们的靶子。”
沈清妧点头,没有说话。
“他背后那个钱顺德,看中的不只是清妧堂的配方。”宋济世声音放低,“他看中的,是将军府的商业命脉。若是把清妧堂压住,就等于切断了沈家在朝堂之外的根基。”
帘外忽然有脚步声。
是孙伯,他走进来,脸色有点不好看。
“大小姐,方大人派人送来一封公函。”
沈清妧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是太医院的正式公文,措辞极其恭谨,但内容只有一件事——要求清妧堂在三日内提交全部成药的配方底册,以供“太医院审核备案”。
落款日期,今天。
沈清妧把公文放在桌上,看向宋济世。
宋济世盯着那封公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看穿了来势的清醒。
“三日。”他慢慢说,“钱顺德给方岳的期限,大概也是三日。”
沈清妧把公文折好,收进袖中。
“那就三日之内,让他看清楚,动清妧堂的代价是什么。”
宋济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你已经想好了怎么做了?”
沈清妧抬起眼,看向他。
“宋先生,太后那串佛珠,您见过吗?”
宋济世眼神微动,沉默了一息。
“见过。跟了太后四十年的东西。”
“现在在我手腕上。”沈清妧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我原本不打算用它。但方岳既然送了公文来,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