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贡院三日少年志(1 / 1)

贡院大门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清珩随人流进入,按照号签寻找自己的号舍。青砖甬道狭长,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的号舍,像蜂巢一样密集。空气中混杂着木头、灰尘、以及隐约的汗味和紧张的气息。

他的号舍在“地”字区第七排,推开门,里面极小,仅容一桌一椅一板榻。墙壁斑驳,角落有些许霉痕。沈清珩放下书箱,仔细检查了桌椅板凳,又将带来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食盒放在触手可及的桌角。

发题的锣声响起,悠长而肃穆。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中规中矩,是《论语》中的一句。沈清珩略一思索,提笔蘸墨,笔尖落在雪白的纸面上,几乎没有停顿。三年北疆流放,凉州书院的苦读,国子监里祭酒的刁难与点拨,此刻都化作了胸中丘壑,流淌笔端。他写得很快,但字字工整。

午后,他拆开食盒,取出糕点和清水。糕点用料扎实,带着淡淡的清甜,吃下两块,腹中充实。他拧开姐姐给的小瓷瓶,将少许无色的药液倒入水中,喝了一口。一股清凉之意自喉间直抵天灵,瞬间驱散了久坐的滞闷和轻微的焦虑,头脑愈发清明。

他继续完善文章,查漏补缺。日头西斜时,第一场的卷子已誊抄完毕,检查无误。

号舍里点起蜡烛,火光摇曳,映着少年专注的侧脸。

第二日,考史论。题目比经义灵活,需要结合史实阐述观点。沈清珩展开卷子,看到题目,心中已有脉络。他选择以史为鉴,论述吏治清明对国家稳定的重要性,暗合当今皇帝整饬吏治的圣意,却又不显谄媚,以扎实的史料和辩证的分析支撑论点。

写到中途,隔壁号舍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随即变成压抑不住的嚎啕。

“怎么办……写不完……根本写不完……”一个年轻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哭声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刺耳。很快,有巡场的差役过来低声呵斥,但那考生似乎已陷入崩溃,哭声时断时续。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有人烦躁,有人同情,也有人露出庆幸之色。

沈清珩停下笔,微微蹙眉。哭声扰人心绪,但他心中想起的,却是姐姐那句话——“是为天下所有像你一样,十年寒窗、凭本事应试的人。”

这个人,或许也曾十年寒窗,此刻却困于一纸之间。科举之路,从来不是仅凭才学,心性、定力、甚至运气,缺一不可。他不能分神,也不能动摇。

他深吸一口气,将外界的嘈杂彻底屏蔽,心神重新沉入卷面。笔尖移动,将那些关于制度、关于民生、关于平衡的思考,化作条理分明的论述。落笔之时,比昨日更加沉稳有力。

第二天夜晚,那崩溃的考生似乎被带离了号舍,巡场官加强了巡视。沈清珩就着昏暗的烛光,将第二场史论反复斟酌,修改了两处措辞,直至满意。他累极,却睡不着,索性盘膝坐在板榻上,闭目养神,默默在心中推演明日策问的答题框架。

第三日,策问。

题目发下。沈清珩展开一看,呼吸微微一滞。

“论边疆治理与民生。”

这八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他仿佛又回到了凉州北山村的风雪里,回到了跟着姐姐和宋先生测量土地、规划灌溉的日子,回到了在国子监明伦堂上,面对祭酒提问侃侃而谈的时刻。

这道题,为他而设。

不,或许并非为他,但这题目所问,恰恰是他这三年流放生涯中,用双脚丈量过、用双手实践过、用笔墨书写过、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过多的构思。无数个日夜的见闻、劳作、思考、辩论,此刻汹涌而出。他不再仅仅引用经史子集,而是将北山村从二十户到两百三十户的变化、轮作换茬的具体作物、节水灌溉的沟渠走向、边地土产如何打通商路、如何以实际利益留人……这些鲜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实务数据,与经典的治国理念相互印证,浑然一体。

他写得酣畅淋漓,笔下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倾诉。这不是空对空的策论,这是一份来自边疆、来自民间、来自实践的答卷。

写完最后一句,搁下笔时,沈清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静。他仔细誊抄,不放过任何一个字迹的瑕疵。

三天期满,收卷锣响。

沈清珩随着人流走出号舍,走出贡院大门。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外面人声鼎沸,许多考生聚在一起,或兴奋或沮丧地讨论着试题。

“策问题好偏啊!什么边疆民生,我都没写到点子上……”

“我引了《周书》的典故,不知主考官喜不喜欢。”

“听说今科会元有望出在咱们这批?会是谁?”

几个相熟的考生看到沈清珩,招手喊他过去:“沈兄,策问题你怎么答的?我写了屯田备边的古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沈清珩走过去,简单说了自己的思路。他没有详述具体数据,只提了“因地制宜,务实为先,利民以留人”。

那几个考生闻言,面面相觑。一人迟疑道:“沈兄,你这思路……与我等读的经义大相径庭啊。如此写,会不会……太过特立独行?”

另一人则摇头:“我觉得沈兄说得有理,只是……主考官未必欣赏。”

沈清珩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争辩。他心中坦然,所写皆为所信所见,无论结果如何,无愧于心。

他正欲离开,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住。

不远处,一个须发皆白、身着半旧儒衫的老者,正背着手缓步走过。老者看似寻常,但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形制古朴,绝非寻常之物。更让沈清珩注意的是,老者原本平视前方,目光掠过人群时,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并无审视,也无特别的情绪,只是仿佛看到了某个值得注意的影子,略作停驻。

随即,老者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沈清珩怔了一下,不知那老者是谁,也不知那多看的一眼意味着什么。他摇了摇头,将这丝疑惑抛开,转身走向家人等待的方向。

他知道,无论外界如何议论,他的答卷已经交出。接下来,便是等待命运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