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晨光透过新换的赭红窗棂,落在内室那片撤了大半的喜帐上,床头只余一对褪了色的并蒂绒花,是沈清妧自己留下的。
她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外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陆衍在与人交代政务。
沈清妧披衣到门边,那说话声便停了。
陆衍转过头,一身常服,眉眼比婚前松快了不少。
“醒了。”他走过来,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衣领,“再睡会儿,时辰还早。”
“睡不着了。”沈清妧由着他理,“你这是要进宫?”
“皇伯父召的,赵党在江南的几处产业还没清干净,户部那边的账要对。”他顿了顿,“早膳我让人温在炉上了,等我回来一同用。”
“朝事要紧,不必等我。”
“等。”陆衍只应了这一个字,转身取了官帽,“散值便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迈步出去。
沈清妧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没入回廊,唇角不知不觉松了松。
成婚不过半月,王府里外都换了气象,唯独陆衍那句“等我回来一同用饭”,是从第一日起便没改过的。
她梳洗罢,没急着用早膳,先去了后院那方新辟的药园。
园子是按她当日的意思整治出来的,分了阴阳两畦,向阳的一块栽着喜光的药苗,背阴处种着耐寒的几味,墙角引进来的活水汩淌着,养着几尾红鱼,水汽足,药苗长得旺。
管园的老周头正蹲在田埂上拔草,见她来了,忙站起身。
“王妃来得早。”老周头搓了搓手,“昨儿夜里下了场春雨,这几畦新苗都缓过来了,您瞧这叶色。”
沈清妧蹲下身,指尖捻了片叶子看,那叶脉肥厚,色泽油亮,是寻常药圃里养不出的好苗。
这几味,是她前几日寻了个由头,从空间里悄悄移出来栽下的。
明面上是王府的私家药园,供着自家用度,实则这园子里产出的药材,大半都顺着暗线送进了清妧堂。
“这几畦金银花,再过半月便能采头一茬了。”沈清妧站起身,“采下来不必晾在园里,直接送清妧堂去,孙伯那边会安排。”
“哎,老奴记下了。”老周头应着,又压低了声音,“王妃,这园子里的苗,跟外头买来的就是不一样,老奴侍弄了一辈子药材,头一回见长得这般精神的。您这方子,神了。”
沈清妧没接这话,只淡声道。
“好生看着,水别断了。”
她转身往回走,老周头望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到底没敢再多问。
回到正院时,阿九正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食盒。
阿九是陆衍身边的老人,跟着他东躲西藏长大的,话不多,手脚却利落。
“王妃,王爷临走前吩咐,您这早膳得用了药膳的方子,说是宋先生新拟的。”阿九把食盒搁在石桌上,一样摆出来。
“他倒记得清楚。”沈清妧在石桌旁坐下。
“王爷如今记得的事,可不止这一桩。”阿九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多嘴,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午后,王府的谋士苏先生递了帖子来求见。
苏先生年约四十,是陆衍隐姓埋名那些年便跟着的旧人,掌着王府在外的不少眼线。
阿九引着他往书房去,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游廊拐角,苏先生忽然停了停。
“阿九,我问你一桩闲事。”苏先生捋了捋胡子,“王爷成婚这半月,可还像从前那般,半夜批文批到天亮?”
阿九摇头。
“早不那样了。”
“哦?”
“先生是不知道。”阿九左右看了看,声音放轻,“王爷从前哪有个正经吃饭的时候,公务一忙,端起碗随便扒两口便撂下了,有时一整日就靠几块点心顶着。如今可不成了,每顿饭,必得等王妃一道才动筷。前儿户部的事拖到了戌时,王爷愣是饿着回的府,就为了赶上跟王妃一桌吃顿热的。”
苏先生听罢,捋胡子的手停了,半晌才低笑出声。
“是该如此。”他摇了摇头,“王爷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总算有个能让他安生坐下吃顿饭的人了。”
两人说着,便到了书房。
沈清妧已在里头等着。
苏先生进门行礼,神色却不轻松。
“王妃,属下今日来,是有件要紧事回禀。”
“先生坐下说。”沈清妧搁下手里的茶。
“是清妧堂的事。”苏先生在下首坐了,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这半月里,江南与川蜀几处分号的生意,都跌了三四成。属下起初当是寻常起落,细查之下才发觉不对,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怎么个使坏法?”
“散谣言。”苏先生把纸笺推过去,“那些人到处放话,说清妧堂的药以次充好,拿陈年的劣药掺在新药里卖,专坑外地不识货的客商。这话传得邪门,几个州府的老主顾都不敢上门了,连带着把分号的招牌都连累了。”
沈清妧拿起那叠纸笺,一张看下去,神色没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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