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暗处有灯(1 / 1)

“都是你的。”

这话搁在心头还没几日,陆衍便又寻了个晴好的日子,要带她再去京郊那处小院。

“秦伯前几日捎了话来。”他一面替她披上斗篷,一面道,“说身上轻快了不少,能下地走两步了,还在院里种了几畦青菜。”

“那方子总算见了效。”沈清妧由着他系好斗篷的带子,“他那身子亏了几十年,能缓过来这一截,已是不易。”

“他还说,想再见见你。”陆衍替她拢了拢领口,“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得紧。”

马车出了城,走的还是上回那条乡间小路。

到地方时,秦伯果然在院子里。

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正弯腰侍弄墙角那架丝瓜,听见车马声,扭过头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立时堆起了笑。

“王爷,王妃娘娘。”他要丢了拐去行礼,被陆衍三两步上前扶住了。

“秦伯不必。”陆衍扶着他往屋里走,“您这气色,比上回好了何止一星半点。”

“都是王妃娘娘的方子灵。”秦伯由着他扶,一步一步挪得稳当,“老奴这半截入土的身子,竟还能再侍弄几畦菜,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屋里收拾得比上回更齐整,窗台上摆了一只粗陶罐,里头插着几枝才掐的野菊。

沈清妧落了座,先替老人探了脉。

那脉象比上回沉稳了许多,虽仍虚,却有了底气。

“脉好多了。”她收回手,“秦伯,您这阵子可有按时吃药?”

“一顿没落下。”秦伯在床沿坐了,浑浊的眼睛望着她,那目光里有说不尽的暖意,“王妃娘娘,老奴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今儿个想跟您说道。”

“秦伯请讲。”

“老奴想跟您说说,王爷小时候的事。”秦伯的声音放缓了,“这些事,王爷自己怕是不爱提,可老奴想着,您是他的妻,总该知道知道。”

陆衍在一旁,端茶的手停了停。

“秦伯。”他轻咳了一声,“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怎的不提。”秦伯却来了精神,“王爷三岁上头没的爹,四岁上头没的娘,那会儿满京城都在抓太子府的人,老奴背着您,连夜从暗道里逃出来,您还记不记得?”

陆衍没接话,垂着眼,把那盏茶搁回了桌上。

“他自然不记得。”秦伯转头对沈清妧道,“那年他才四岁,懂得什么。老奴背着他,一路往南逃,白日里不敢走大道,专拣那山间小路钻,夜里就找个破庙、山洞猫着。”

“逃了多久?”沈清妧问。

“整整十年。”秦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比了个数,“这十年里头,咱们换了不知多少地方。今儿在这村,明儿那镇,听见一点风声,连夜就得走。老奴这辈子,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沈清妧静听着,没有打断。

“最难的那几年,王爷还小,不懂事。”秦伯眯着眼,像是又回到了那些年月里,“他最怕黑。有一阵子咱们住在一座破庙里,那庙荒了,夜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鼠在梁上窜来窜去。王爷每晚都要拉着老奴的手,才肯睡。”

“怕黑?”沈清妧侧过头,看了陆衍一眼。

陆衍的面色,悄悄红了一层。

“可不是怕黑。”秦伯笑出了声,“老奴就跟他说,爷,您别怕,只要秦伯在,这黑里头就有光。他听了这话,攥着老奴的手,慢慢就睡着了。一连好几年,夜如此。”

“秦伯。”陆衍终于开了口,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窘迫,“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怎的就不能提了。”秦伯不依,“王妃娘,您是不知道,王爷小时候,乖得叫人心疼。饿了不哭,冷了不闹,就那么睁着一双大眼睛瞧着老奴。有一回咱们三天没寻着吃的,老奴去镇上讨了半块冷馍回来,王爷接过去,掰成两半,硬要塞给老奴一半。”

沈清妧握着茶盏的手,慢了下来。

“他说,秦伯你也吃。”秦伯的眼圈红了,“那么大点的娃,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想着老奴。老奴当时就在心里头发了誓,这条命,拼了也得护着王爷长大。”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那架丝瓜的叶子被风掀动的声响。

“后来呢?”沈清妧轻声问。

“后来王爷一天天大了,胆子也壮了。”秦伯抹了把眼角,“十三四岁上头,就敢自己出去闯了。先是跟着商队跑腿,后来自己做起了买卖,一点一点把那本钱攒了起来,在凉州扎下了根。老奴这才算松了口气,知道王爷,是真的立起来了。”

“这些年,辛苦秦伯了。”沈清妧道。

“不辛苦,不辛苦。”秦伯连摆手,“看着王爷从那么个怕黑的娃,长成今日这般顶天立地的人物,老奴这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转头去看陆衍。

那目光在陆衍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又移回到沈清妧身上。

“王妃娘娘。”秦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清楚,“老奴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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