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儿送了什么来?”
来人捧上一份文抄,沈清妧接过,展开看去。
那是国子监的文抄,头一篇,落款正是沈清珩。
文章是驳那篇酸文的。
沈清妧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弟没有逞口舌之快,没有半句替她叫屈的话,通篇都在讲道理。
他从商贾济民这桩事入手,一层一层往下剖,讲商家拿利钱办善事,对地方上的穷苦百姓有何等实在的好处,讲这善举若是成了风气,能补朝廷赈济之不足,讲这是利在当下、功在长远的事。
文章写得条理分明,引经据典,把那篇酸文里头那点小家子气的算计,衬得无地自容。
“好。”沈清妧看完,轻声赞了一句,“这文章写得好。”
“珩少爷的意思是。”那传话的人道,“他说,旁人骂得,他便驳得。姐姐做的事,他来替姐姐说话。”
沈清妧握着那文抄,心里头暖了一截。
“你回去告诉珩儿。”她道,“文章写得极好。只是往后这类口舌之争,不必为了我,跟人计较。”
“珩少爷说了。”那人道,“他说这不是为了王妃,是为了道理。商家济民这桩事,本就该有人站出来说个明白。”
沈清妧听了这话,唇角弯了弯。
她这个弟弟,是真的长大了。
那篇驳文登出去,在士林里又掀起一阵议论。
许多原本观望的读书人,看了沈清珩的文章,纷点头,说这后生年纪轻,见识却深。
后来这文章,竟辗转到了皇帝身边一位近臣的手里。
那近臣看罢,觉得有理,便在一回奏对时,将商家济民这桩事,连同沈清珩那篇文章里的道理,说与了皇帝听。
皇帝听了,沉吟良久,竟真就此事,与几位重臣议起了商贾捐输、补益赈济的章程。
姐弟二人,一个在商场,一个在朝堂,各自的战场上,竟遥地呼应了起来。
这桩事的余韵还没散,北疆的一封急报,便压了过来。
那急报是沈庭远亲笔写的,由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先到了兵部,又抄了一份送到靖王府。
陆衍散值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北疆出事了。”他一进门便道,“岳父来了急报。”
沈清妧搁下手里的账册。
“怎么了?”
“铁勒部主力中秋那一战,是覆灭了。”陆衍把那急报递给她,“可草原上不止铁勒一部。铁勒一倒,旁的几支蛮族部落,趁着这个空当坐大了起来,这阵子在边境上闹得凶,三天两头地犯关。”
沈清妧接过急报,一行行看下去。
父亲在信里写得明白,边境压力陡增,几处关隘吃紧,眼下最缺的,是增兵和军资。
“爹的意思是。”她看完,抬起头,“要朝廷拨兵、拨粮、拨军械?”
“正是。”陆衍道,“可这事,在朝上卡住了。”
“卡在哪儿?”
“户部那几位老大臣。”陆衍的眉头皱着,“他们不肯痛快拨这笔军资。”
“为何不肯?”
“说出来你别气。”陆衍看着她,“有那么几位,存了私心,说北疆这一摊子事,根子上,是当年沈家通蛮族的旧案引出来的,如今边境不宁,是沈家招来的祸,凭什么要朝廷拿银子去填。”
沈清妧听到这话,把那急报往桌上一搁。
“是沈家引发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赵明德当年通蛮族,构陷我沈家通敌,又是谁引发的?我沈家满门,差点折在那一桩冤案里,如今沉冤昭雪了,倒成了招祸的根了?”
“我在朝上,已经驳过他们一回了。”陆衍道,“可那几位倚老卖老,揪着这一点不放,又拉了几个附和的,一时半会儿,这军资怕是拨不下来。”
沈清妧站起身,在堂里走了两步。
“边境上将士在拿命挡蛮族,他们在朝堂上为了一笔银子,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她道,“爹的急报上写着,几处关隘已经吃紧。这军资再拖几日,要出大事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陆衍道,“可朝中议事,向来拖沓。这几位一闹,皇伯父也不好太过偏帮,只说容后再议。”
沈清妧立在窗前,望着外头那一架已经谢了的凌霄,沉默了片刻。
“陆衍。”她忽然转过身,“朝廷拨不拨,是朝廷的事。可北疆的将士等不得。”
陆衍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清妧堂出。”沈清妧吐出三个字。
“清妧堂?”
“我清点过清妧堂的库存。”沈清妧道,“治外伤的金疮药、止血的、防瘟疫的药材,咱们囤了不少。还有那几处药材基地新收的,连同凉州、安西道仓里的存粮,凑一凑,足够支应北疆一阵子的急需。”
“你要捐?”陆衍的眼睛亮了亮。
“捐。”沈清妧道,“全额,无偿。一文钱都不要朝廷的。清妧堂主动向朝廷捐这批军用的药材和粮食,专供北疆。”
陆衍望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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