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黄昏时分送来的。
沈清妧正在药园里查看新开的几畦忍冬,孙伯从影壁后头转过来,脚步比往日快了几分,手里捧着一封牛皮纸信封,上头盖着北疆军驿的火漆。
“王妃,八百里加急。”孙伯的声音有些发紧,“是老爷的亲笔。”
沈清妧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心里便是一沉。她拆信的动作很稳,一行行看下去,面上神情却从最初的凝重,慢慢化开,最后唇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烧得正旺的晚霞。
“孙伯。”她道,“去请王爷回来。”
陆衍是半个时辰后回来的。他刚从兵部散值,官袍还没换,便看见沈清妧独自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封信,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
“北疆来信了?”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牛皮信封上。
沈清妧将信递给他。
陆衍接过,展开细看。信是沈庭远亲笔写的,字迹遒劲,力透纸背。他写了三件事。
头一件,是战事。他说铁勒部虽灭,可草原上那几支新冒头的蛮族部落,比铁勒更凶悍狡猾,过去三个月里,他们在边境线上打了几十场小仗,互有伤亡。沈庭远没有急着决战,而是布下疑兵,用斥候营不断骚扰,摸清了每一支部落的驻地、兵力、粮草储备。等到入秋草枯,蛮族马瘦,他才亲率精骑一万,主动出击,直捣那支骚扰最烈的部落老巢。
“一战而定。”信里写道,“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五千,牛羊马匹无数。其余几支部落闻风丧胆,连夜北撤百里,遣使求和。”
第二件,是人事。信里细说了这一仗里立功的将领,温岳率前锋营正面强攻,魏铁的斥候营负责切断敌军退路,配合得天衣无缝。沈庭远特意提了一句:“魏铁此子,临阵沉稳,调度有方,已堪大用。”
第三件,是家事。信的末尾,沈庭远写道:“捷报入京,朝廷必有封赏。为父年事已高,爵位官职,皆身外之物。唯愿吾儿在京城一切安好,清妧、珩儿、蕊儿,各自珍重。”
陆衍看完信,抬起头,望向沈清妧。
“岳父这一仗,打得好。”他道,“也等得太久了。”
沈清妧点点头。她伸手端起那盏凉茶,浅啜了一口,才慢慢开口:“爹在信里说,魏铁的斥候营立了大功。这一回,朝廷的封赏里,该有他一份。”
“这是自然。”陆衍道,“斥候营深入草原腹地,侦察敌情,若无他们,这一仗不可能赢得这般干脆。”
“我还想给魏铁捎些东西。”沈清妧放下茶盏,“他信里说北疆天冷,又说想尝尝京城的点心。我让孙伯去备几坛药酒,几匣子糕点,再加两件羊皮袄子,一并送去。”
“好。”陆衍应下,顿了顿,又道,“捷报入京,皇伯父定会召见。明日早朝,怕是有的忙了。”
沈清妧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一架已经落尽了叶子的凌霄藤。暮色从西边漫上来,将远处的屋瓦都染上了一层暗金色。
“陆衍。”她忽然开口,“你说,爹这一仗打完了,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陆衍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边疆初定,百废待兴。”他道,“岳父怕是还要再镇守些时日。不过,比起从前那般凶险,如今总算是安稳了。”
沈清妧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直到最后一丝天光沉下去,灯笼被下人一盏一盏点亮。
捷报是第二日早朝时送到御前的。
皇帝看完那封捷报,在龙椅上坐了许久,殿内鸦雀无声。末了,他将那捷报往御案上一搁,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他道,声音里透着几分罕见的畅快,“好一个沈庭远。”
他当即下旨,重赏北疆军。军饷追加三成,阵亡将士的抚恤银翻倍,受伤退役者另有安置。沈庭远被加封太子太保衔,温岳封北疆侯,魏铁的斥候营每人赏银十两。
旨意宣读完毕,满朝文武跪地山呼万岁。陆衍立在班列里,神色平静,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退朝后,他在宫门外遇到了匆匆赶来的阿九。
“王爷,王妃让小的来传话。”阿九躬身道,“说今儿个想回将军府看看,请您一同去。”
陆衍点头。两人分头上了马车,往将军府去。
将军府里,沈老太太早就得了信儿。老太君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有水光在打转。
沈清珩今日告了假,陪在祖母身边。沈清蕊窝在老太太怀里,手里捧着一块枣泥糕,吃得嘴角都是渣。
见陆衍和沈清妧进来,老太太抬了抬手。
“快坐。”她道,“今儿个是好日子,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沈清妧在老太太身边坐下,伸手握住祖母微凉的手。
“祖母。”她道,“爹打了胜仗,朝廷封赏了。太子太保衔,加封三代。”
老太太点点头,那串佛珠在指间慢慢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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