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的话,我一辈子都记着。”
沈清琳这一句撂下,便到了她出嫁的日子。
入夏那日,将军府张灯结彩。朱红的灯笼一路从大门挂到二门,廊下系着的喜绸被风吹得轻轻荡,满院子的丫鬟仆妇穿着新衣裳,进出出,脚步都透着喜气。
沈清琳坐在喜房里,一身大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喜娘正替她描着妆。
沈老太太由人扶着,走进了喜房。
“都出去。”老太太摆了摆手,把屋里的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沈清妧。
她走到沈清琳跟前,伸手,将那盖头掀起了一角,露出底下那张描了妆的脸。
“好孩子。”老太太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了水光,“今日,你就要出门子了。”
沈清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老太君……”
“别哭。”老太太按住她的手,“新嫁娘哭花了妆,可不好看。”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支金钗,握在手心里。那钗子样式有些旧了,却打磨得光亮,钗头是一支半开的玉兰。
“这个,你拿着。”老太太将那钗子插进沈清琳的发髻里。
沈清琳怔住了。“老太君,这……”
“这不是沈家的传家物件。”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年轻时候,出阁那日戴的。我娘那时候,也是这么替我插上的。”
她替沈清琳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很轻。
“今日,我把它给你。”老太太道,“算是给你压压惊。出了这个门,你就是顾家的人了。可你记着,你的根,永远在沈家。”
沈清琳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地往下掉,顾不得妆,伏在老太太膝头哭出了声。
“老太君……”
“好了,好了。”老太太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淌了下来,“这是喜事,哭什么。快,把妆补一补,别误了吉时。”
沈清妧站在一旁,望着这一老一少抱头落泪,眼眶也热了。她上前两步,扶起沈清琳,替她拭了泪。
“吉时快到了。”她轻声道,“琳姐,补妆吧。”
迎亲的队伍到门前时,鞭炮声响成了一片。
沈清妧站在二门的台阶上,往下望去。顾行远一身大红的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生得眉目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他翻身下马,行礼,接帖,每一步都规矩得无可挑剔,那双眼睛清正,没有半分轻浮。
更难得的是,当喜娘扶着新娘出来时,沈清妧瞧见,那年轻人望向沈清琳的目光,温和而郑重,里头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她心里头那块悬着的地方,落了下来。
花轿落在门前,沈清妧亲自扶着沈清琳,一步一步往轿前走。
走到轿门前,她俯下身,凑在堂姐耳边,压低了声音。
“琳姐。”她道,“以后若有委屈,记得回娘家。”
沈清琳的身子顿了顿。
“将军府的门。”沈清妧的声音很轻,却字清晰,“永远给你开着。”
隔着那层红盖头,沈清妧看不见堂姐的脸,却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小姐……”盖头底下,传来沈清琳哽住的声音。
“去吧。”沈清妧扶着她,将她送进了轿里,“风光的,别回头。”
花轿起轿,鞭炮声又响了起来。那一顶大红的轿子,在喜乐声中,慢慢抬出了将军府的大门,渐渐远了。
沈清妧站在台阶上,望着那花轿消失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沈清蕊趴在门框上,一双眼睛红红的,正望着花轿离开的方向。
“小蕊。”沈清妧走过去。
小丫头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声音闷闷的。
“姐姐。”她拉住沈清妧的衣袖,“琳姐姐……琳姐她还会回来吗?”
沈清妧蹲下身,伸手替妹妹拭了拭眼角。
“当然会”
“真的?”
“真的。”沈清妧把她抱了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她又不是不要咱们了。她只是多了一个家。逢年过节,归宁省亲,她都会回来看咱们。”
沈清蕊把脑袋搁在姐肩上,想了想。
“多了一个家……”她小声念着,“那她岂不是有两个家了?”
“对呀。”沈清妧拍着她的背,“一个是顾家,一个是咱们将军府。”
沈清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那就好。”她道。
沈清妧笑了。她抱着妹妹,往院里走,廊下的喜绸还在风里荡着,满院子的灯笼红得喜庆。
走了几步,沈清蕊忽然又仰起脸,那点离愁,已经被孩子家的心性冲散了大半。
“姐姐。”她拽了拽沈清妧的衣领,“我问你一件事。”
“嗯,你说。”
沈清蕊的眼睛亮晶的,一本正经地凑到她耳边。
“你肚子里的小宝宝。”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到底什么时候才出来呀?我虎头鞋都快做好一只了,再不出来,我都要等不及了。”
沈清妧被她这副急切的模样逗得,再也忍不住,扶着她的小身子,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朗的,在满院的喜气里荡开,惊得廊檐下的灯笼,都跟着轻轻晃了两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