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沈清妧这一声唤得轻,怀里的婴孩眨了眨那双漆黑的眼睛,小嘴咧了咧,竟像是听懂了一般。
陆衍在旁看着,那张素来沉稳的脸,这会儿柔和得不成样子。
“他认得你。”陆衍道
“他才生下来,认得什么。”沈清妧失笑。
“他认得。”陆衍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孩子满月那日,将军府摆了满月酒。沈庭远公务在身,未能赶回,却命人快马送来了贺礼,一封长信,信里翻来覆去交代的,都是让女儿好好将养身子,等开春他必定回京,要亲手抱一抱这个外孙。
满月酒的热闹散了,一家人聚在正厅,便议起了给孩子起名的事。
这一议,便议成了一锅粥。
“我想好了。”沈清蕊头一个抢着开口,“就叫小团子!你们看他那张脸,圆滚滚的,可不就是个团子嘛!”
“胡闹。”沈清珩摇头,“哪有给世子起这种名字的。我倒觉得,该取个有出处的。譬如取自《诗经》,叫,秉持文德,温润君子。”
“秉文?”沈清蕊撇嘴,“多难听,一点都不可爱。”
“起名又不是图可爱。”沈清珩道。
“就要可爱!”
沈老太太在上首坐着,捻着佛珠,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们都不懂。”老太太道,“沈家的孩子,该按家谱的字辈排。我们沈家这一辈,排的是字。叫个沈安什么,才合规矩。”
“祖母。”沈清妧在旁笑着提醒,“这孩子是靖王府的世子,姓萧,入的是萧家的宗谱,不入沈家家谱。”
沈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哦,对。”老太太想了想,又道,“那也不打紧,沾着字总是好的。安稳稳,这名字吉利。”
陆衍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缓缓开口。
“萧家宗室,起名是有规制的。”他道,“这一辈,该用字。”
“时字?”沈清蕊歪着头,“萧时团子?”
满屋子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胡说什么。”沈清珩点了点妹妹的额头,“哪有这样起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沈清蕊抱着她那个团子的主意不撒手,沈清珩咬定要有文化出处,沈老太太念叨着字吉利,陆衍守着萧家字的规制。
议来议去,议了大半日,也没个定论。
到末了,所有人都看向了沈清妧。
“妧儿,你说。”沈老太太道,“这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该你来定。”
沈清妧抱着孩子,低头看了看那张睡着的小脸,又抬起头,扫过满屋子的人。
“珩儿要有出处。”她道,“祖母要字。陆衍这头,萧家规制是字。”
她顿了顿。
“那便都依了。”
“怎么个都依法?”沈清蕊好奇。
“萧家这一辈排字,这是宗谱定下的,不能改。”沈清妧道,“便以字打头。下头再缀一个字,合了祖母的意,也合了珩儿说的出处。”
“什么出处?”沈清珩问。
“盛世时安。”沈清妧一字一句道,“生逢盛世,岁时安。”
厅里静了下来。
沈清珩咀嚼着这四个字,慢慢点了头。
“盛世时安。”他低声念着,“好。这名字,既有出处,又有彩头。”
“萧时安。”沈老太太也跟着念了一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水光又聚了起来。
她望着沈清妧怀里那个小的襁褓,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
“好啊。”
老太太抹了把眼角,声音抖着。“盛世时安……咱们沈家,从流放路上一路熬过来,熬的不就是这四个字么。如今,这孩子一落地,就生在了太平年月,这就是天大的福分。”
“萧时安。”沈清蕊也念,着念着,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那我私底下还是叫他小团子。”
“随你。”沈清妧失笑,“你这个当姑的,叫什么都成。”
名字定下了,满屋子的人都欢喜。
夜里,众人散了。沈清妧抱着孩子,趁着无人,掩了房门,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一切如常,灵泉汩流着,十亩良田在月色下泛着青光。
她抱着萧时安,走到灵泉池边。
那朵淡金色的续命花,静绽放在水面上。而它周围,先前那几枚怯生的花蕾,此刻竟全都开了,一朵挨着一朵,铺满了半池水面,金光融,映得整片灵泉都暖了起来。
沈清妧怀里的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满池的金花,小嘴咧开,咿呀呀地笑出了声。
沈清妧心里头一动,转身走进藏书阁,取下那本《柳家本纪》,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先前空着的地方,不知何时,竟显出了一行新的小字。
“后继者现,空间永续。”
沈清妧望着那行字,半天没有动。
她合上书,抱着孩子走回灵泉边,俯下身,将萧时安轻轻放在了池畔那片柔软的青草上。
孩子躺在草地上,挥动着两只小手,咯地笑。
那一池灵泉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它只是轻柔地涌动着,缓缓向岸边漫来,在婴孩身周,绕成了一个温暖的光圈。
那光圈不烫,不凉,带着一股安宁的暖意,将孩子整个裹了进去。
萧时安在光圈里,笑得更欢了。他伸出一只胖乎的小手,冲着那汩汩的灵泉,挥了挥。
沈清妧蹲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底慢慢漫上了水光。
她知道,这片娘亲留下的天地,认下了这个孩子。
“时安。”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伸手握住了那只挥动的小手,“这是你外祖母留给娘的,往后,也是留给你的。”
孩子握住她的手指,小手攥得紧紧的。
“你外祖母叫柳映雪。”沈清妧的声音很轻,“她若是看见你,定也欢喜。”
萧时安望着她,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又咿呀了一声。
池里的金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灵泉的光圈温地裹着这一大一小。
沈清妧抱起孩子,孩子在她怀里,渐渐睡熟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安睡的小脸,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淡下去。
“走吧。”她轻声道,“娘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