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含饴之乐(1 / 1)

沈清妧那夜在祖母房中守了整宿,第二日天亮时被沈庭远强押着去偏房歇了两个时辰,再醒来时,却听见正房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夹杂着孩童含糊不清的叫嚷。

她披了件外衫走过去,挑帘进门时,看见的是一幕让她整颗心都软下来的场景。

萧时安正摇晃晃地扶着榻沿往祖母怀里扑,那双小短腿迈得极认真,每一步都像是在完成一桩了不得的大事,走到榻边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被沈老太太伸手一捞,稳稳当地兜进了怀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老太太笑得满脸的皱纹堆叠在一处,那双昨夜还浑浊无力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是盛了光,“慢着些走,摔了可怎么好。”

萧时安仰起那张白胖的小脸,冲着老太太咧嘴笑了,嘴里咿呀呀地喊着什么,含混不清,可那声调里分明带着撒娇的意味。

沈清蕊蹲在榻边,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里捏着个拨浪鼓在逗他,那张姑娘家的面容上满是笑意。

“祖母您瞧,时安这几日走路稳当多了,再过几天怕是就能自己跑起来了。”

“跑什么跑。”老太太搂着曾外孙,下巴轻轻蹭着那孩子柔软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嗔怪的宠溺,“才多大点的人,走都走不利索就想跑,急什么。”

萧时安被搂在怀里,一只小手抓着老太太衣襟上的盘扣不放,另一只手朝沈清蕊的拨浪鼓伸过去,够不着便急了,嘴一瘪就要哭。

沈清蕊赶忙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那孩子拿到了东西,瞬间笑了回来,摇得咚作响,到老太太耳边了还在摇。

“行了行了,我的小祖宗。”老太太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却笑得合不拢嘴,一点恼意都没有,只拿手轻轻捂了捂孩子的小拳头,放缓了那摇摆的幅度。

沈清妧靠在门框上望着这一幕,那颗昨夜悬了整宿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沈庭远端着一碗药从外头进来,看见满屋子笑闹的场景,那张原本紧绷的面孔也跟着松了几分,他走到榻边,把药碗搁在小几上,朝老太太道:“娘,该喝药了。”

“又是药。”老太太皱了鼻子,望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脸上带着嫌弃的神色,“一天三碗灌下去,肚子里全是苦水,饭都吃不进。”

“饭不吃可以,药不能停。”沈庭远端起药碗,凑到老太太面前,那副大将军的派头收得干净净,整个人恭敬敬的像个跑腿的小厮,“娘您喝了这碗,我给您读半本话本子。”

“什么话本子。”老太斜眼望着他。

“上回蕊丫头从外头带回来那本,讲什么将军打虎的,您不是说还没听完。”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动,那股嫌弃的神色淡了几分,哼了一声道:“那话本子写得粗糙,哪有将军打虎打三天三夜的道理,老虎又不是铁打的。”

“那也得听完才知道后头怎么收场。”沈庭远趁着她开口说话的工夫,把药碗凑到了嘴边,“来,先喝一口。”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就着儿子的手喝了下去,那张脸苦得皱成一团,刚咽完便朝沈清蕊伸手。

“蜜饯,快给我。”

沈清蕊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罐来,拧开盖子递到祖母手边,那里头装的是她自己用清妧堂的方子腌的梅子,酸甜适口,专为祖母喝药后压苦味备的。

老太太含了一颗梅子在嘴里,那股苦味慢慢散了,面色也跟着舒展开来,低头望了望怀里的萧时安,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着她的胸口睡着了,拨浪鼓还攥在小拳头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涎。

“你看这孩子。”老太太的声音放得极轻,怕吵醒怀里的小人儿,“在我这里比在哪里都睡得踏实。”

沈清蕊轻手轻脚地拿了条小毯子盖在孩子身上,抬头望着祖母那张满是慈爱的面容,低声道:“祖母身上有股子安心的味道,时安闻着就踏实了。”

“什么安心的味道。”老太笑着嗔了一句,“老婆子身上全是药味,这孩子是鼻子不灵。”

沈庭远将空了的药碗搁回小几上,在榻边的矮杌上坐下来,翻开那本话本子,压着嗓子念了起来,那原本中气十足的大将军嗓子刻意放得又低又柔,念到将军抡刀砍虎的段落时,老太太听得连摇头。

“胡说八道,哪有人一刀砍断虎头的,写书的人怕是连虎毛都没见过。”

“娘您就当听个乐子。”沈庭远翻了一页接着念。

沈清妧悄悄退到了门边,靠着那扇半掩的门扉,望着屋里那一老一少加个小婴孩凑在一处的画面,那些灯火映着每个人的轮廓,暖融的,像是一幅怎样也不舍得收起来的画。

她站了许久,直到沈清蕊回过头来瞧见了她,冲她招了招手。

“姐,你站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呀。”

沈清妧走过去,在榻边的另一侧坐下来,沈老太太抬眼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满足的笑意。

“瞧,四代人挤在我这一张榻上。”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当年在流放路上,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再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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