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燕归故里(1 / 1)

月光照着那座小院,照着槐树下那几个依偎在一处的身影,照着那张含笑而眠的苍老面容,一切静谧无声,只有那轮圆月悬在天际,亮得仿佛永远不会落下去。

那一夜过后,沈老太太的精神一日好似一日,晨间在院中走上半圈,午后靠在槐树下听沈清蕊念话本子,入夜便让沈庭远替她读几页诗文,日子过得安稳而绵长。

可沈清妧知道,灵泉水的功效正在一点一点地减退,祖母的脉象每隔三日便弱上几分,那股子好转的精神不过是回光返照前最后的余温,像是将要燃尽的灯芯,在熄灭之前,总会跳出最亮的一簇火苗。

六月初七,天还没亮。

沈清蕊从偏房里披着衣裳跑出来时,院中的露水还没干透,青石板上湿漉漉地映着一层灰白的天光,她赤着脚跑到正房廊下,险些撞上了迎面出来的阿九。

“姐呢?”

阿九的面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正房的方向偏了偏头。

沈清蕊的脚步慢了下来,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了一层什么东西,她走到门前时,手搁在门扉上停了许久才推开。

屋里很安静。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只余一截矮的残蜡,那点微弱的火苗在晨风中摇了两摇,便灭了。

沈清妧跪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被面上,正在替祖母整理衣襟上的盘扣,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替老人家穿一件出门赴宴的新衣裳。

榻上的沈老太太面容安详,嘴角仍旧弯着那道熟悉的弧度,像是做了一个极好的梦还没醒过来,右手搁在胸口,那串跟了她大半辈子的檀木佛珠缠在指间,珠子被盘得光润如玉。

沈清蕊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榻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却发不出声音来。

“蕊儿,过来。”

沈清妧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她没有回头,只是将祖母衣襟上最后一颗盘扣好了,那只手在老人胸口轻轻拂了一下,将那件寿衣上的褶皱抚平。

沈清蕊迈开了腿,一步一步走到了榻边,她蹲下身来,伸出手去碰了碰祖母的面颊,那皮肤冰凉光滑,带着一种瓷器般的触感。

“姐……祖母她……”

“走了。”沈清妧终于转过头来,那张面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平静,那双眼睛清亮而干燥,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寅时三刻,在睡梦中去的,没有受苦。”

沈清蕊的膝盖一软,跪坐在了地上,那双手攥住了祖母搁在被面上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柔软而松弛,带着一种再也不会回握她的无力感。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沈清蕊伏在榻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沈清妧伸手揽住了妹妹的肩,那只手搁在她颤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节奏极慢极稳。

“蕊儿,祖母是笑着走的。”她低声道,“你看她的脸。”

沈清蕊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孔,望着祖母那张含笑的面容,那道弯了一辈子的弧度此刻像是被定格在了最圆满的时候,安宁而满足。

“她回家了。”沈清妧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什么,“回到祖父和娘身边了。”

廊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沈庭远赶过来了,他走到门口时那双脚像是灌了铅,在门槛前停了下来,望着屋内那一幕,整个人的呼吸都凝住了。

“爹。”沈清妧唤了一声。

沈庭远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回,他跨过门槛走到榻前,那双虎目望着母亲的面容,嘴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是拉满了的弓弦。

他跪了下去。

那双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俯下身去,将额头贴在了母亲那只攥着佛珠的手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地伏着,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山岳。

许久,沈清妧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那个伏贴的姿势里闷出来,沙哑而破碎。

“娘……不孝子来晚了。”

沈清妧望着父亲那道宽阔的脊背在晨光中剧烈颤抖着,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蹲下去,伸手搁在了他的肩头上。

“爹。”

沈庭远没有动。

“祖母昨夜同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沈清妧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得分明,“她说,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沈庭远的肩膀颤了颤,那张伏着的面孔从母亲手背上慢慢抬起来,那双虎目通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可那泪却凝在眼眶里没有落下。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他问,声音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不疼。”沈清妧望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答他,“我守着她,她睡着的时候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到最后,就像是叹了一口气,便去了。”

沈庭远将那双手覆上了面孔,那宽厚的掌心遮住了那张不再年轻的面容,他的肩膀抽动着,可始终没有发出哭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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