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那一天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的三个月,沈家上下便沉入了一段漫长而静默的守孝时光。
京城的靖王府闭门谢客,沈清妧辞了一切外务应酬,府里日常的开销用度交给了管事打理,她本人则将全副精力投在了清妧堂与医学堂的章程修订上。
九月里,桂花开得满院都是的时候,陆衍从书房出来寻她,看见她坐在廊下那张矮案前,面前摊了满桌的文书册子,左手边是各地医学堂送来的季报,右手边是清妧堂新一年的药材调配方略,阿九在一旁替她研墨。
“歇一歇。”陆衍在她身旁坐下来,将手里那盏刚沏的茶搁到案角上。
沈清妧头也没抬,笔下的字迹不停。
“再写一刻钟。”
“写了一上午了。”陆衍伸手将那盏茶往她手边推了推,指尖碰到了她搁在案面上的手腕,那触感微凉。
沈清妧搁下了笔,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色,是连日熬夜留下的痕迹。
“柳怀瑾上个月送来的条陈你看了没有。”她端起那盏茶饮了一口,眉头微蹙着,“他在蜀地那头开了两所新的医学堂分院,招的学生比去年多了一倍,可教授的人手没跟上,他信里连着催了我三回。”
“看了。”陆衍接过她手中那份写了一半的章程扫了两眼,“你打算怎么分派。”
“柳怀瑾那边缺的是教药理的先生,我让清妧堂京城总号的老徐和小方下个月动身去蜀地,带三个月的课便回来。”沈清妧将另一份文书翻出来推到他面前,“蕊儿如今在凉州那头盯着义诊医馆,分身乏术,我把原来她手里清妧堂北边几处分号的账目转给了陈芳。”
“陈芳接得住?”
“接得住。”沈清妧将那盏茶搁回案上,“她跟了我这些年,账目上的事比蕊儿还利索,只是从前没给她独当一面的机会,这回正好。”
陆衍点了点头,将那份章程放回了她面前,那只手却没有收回来,而是覆在了她搁在案面上的手背上,拇指在她的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还有一桩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清妧望着他。
“你爹这几个月瘦了许多。”
沈清妧的目光黯了黯,那只端茶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才放下来。
“我知道。”
祖母走后这三个月,沈庭远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东西似的,整个人迅速地老了下去,那张原本虽有年纪但仍旧硬朗的面孔,如今两鬓全白了,颧骨高地凸起来,腰背也不如从前那样挺得笔直。
他每日的话少了许多,从前还爱在院中舞上两套拳脚活动筋骨,如今连院门都懒得出了,整日坐在后院那间面朝祖母旧居的小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昨日去看他,他在屋里替祖母那串佛珠上油。”沈清妧的声音放得很轻,“一颗一颗地擦,擦了一下午。”
陆衍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些。
“我有个想头。”沈清妧转过头来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做惯了决策之人特有的沉稳,“时安如今两岁半了,正是该开蒙习武的年纪。”
陆衍的眉梢微抬了一下。
“让爹教他。”沈清妧道,“爹戎马一生,一身武艺无处施展,教旁人他未必有那个心气,可教自己的外孙,他会愿意的。”
陆衍望着她那张在桂花香气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的面容,唇角弯了起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从祖母走的那天晚上。”沈清妧将手中那份写好的章程搁到了一旁,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爹这辈子,忠的是君,守的是家,如今君赐了他清名,家也安稳了,他反倒没了着落。人不能没有事做,尤其是他这样闲不住的人。”
“你说了算。”陆衍站起身来,将她搁在案角的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换了一杯新的,“时安那小子如今皮得很,你爹若接了这差事,怕是比带兵还操心。”
沈清妧的唇角弯了弯,那抹笑意里带着几分她难得显露的柔软。
“操心才好,操心便顾不上旁的了。”
果然如她所料,沈庭远接到这桩差事的时候,那张灰败了许久的面孔上,头一回有了些光彩。
“时安习武?”他坐在院中那棵桂树下,望着在他膝边爬上爬下的小外孙,那双虎目里浮起了一种久违的神采,“这孩子骨架子随他爹,底子不差,就是太皮了些,得磨磨性子。”
萧时安仰着那张白胖的小脸冲外祖父咧嘴笑着,伸手去扯他衣襟上的盘扣,嘴里咿呀地叫着“外翁外翁”,那声调奶声奶气的,尾音还带着拐弯。
沈庭远被那声“外翁”喊得眼眶一热,伸手将小外孙捞起来架在了自己臂弯里,那双曾经提刀杀敌的手此刻稳地托着孩子的后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行,外翁教你。”他拍了拍萧时安的小屁股,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中气,“从明日起,每日卯时起来扎马步,先从站桩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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