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暗渡灵泉(1 / 1)

“陛下,安排后事,要趁清醒。”

这句话落在养心殿寂静的空气中,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地荡开去,却震得满室烛火都摇了一摇。

皇帝攥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旁人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历经半生权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他望着沈清妧那张沉稳的面容,嘴角终于牵出了一丝比苦笑更淡的弧度。

“你倒是实在。”他的声音虚弱却清楚,“满殿太医没一个敢同朕说这句话。”

“太医怕的是欺君之罪,臣妇怕的是陛下错过最后的清醒。”沈清妧将他的手放回被面上,替他将滑落的薄被拉了拉,“陛下方才那口气是万灵丹与银针合力吊住的,药效过了之后还会昏过去。”

皇帝闭了闭眼,那张灰白的面容上肌肉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种旁人看不见的痛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来,望着帐顶那片绣着五爪金龙的鹅黄绫子。

“那毒,是赵氏留下的?”

“是。”沈清妧没有兜圈子,“控心散的残毒,年深日久渗入心肺经络,臣妇今日诊脉方才确认。”

皇帝的喉头动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掠过一道旁人看不透的复杂光影,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好。”

那个字里头裹着的东西太沉了,沈清妧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替他将迎枕垫高了些,让他的呼吸能顺畅一点。

“朕想见陆衍。”皇帝的目光从帐顶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们两个,一道进来。”

沈清妧起身到外间去唤了陆衍进来,两人并肩立在龙榻之侧,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那面鸾凤屏风上,一高一矮,肩头几乎触在一处。

皇帝望着面前这两个人,那双已经浑浊了大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了一层少见的温和,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那一缕细响。

“你们是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步棋。”

陆衍微垂了眼帘,声音沉稳:“陛下言重了。”

“不重。”皇帝的手在被面上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又没了力气,“朕这半辈子,错的事比对的多,叫赵家蒙了眼,叫权欲昏了头,做了多少糊涂事,朕自己清楚。”

沈清妧望着他那张苍老而坦然的面容,没有开口。

皇帝的目光在她与陆衍之间缓缓移动着,那道目光里带着一种行将就木之人特有的通透。

“朕今夜能清醒多久。”

“万灵丹的药效,至多到明日午后。”沈清妧如实答他,“明日过后臣妇需回府配一味续命的方子,若配得好,往后每隔三五日能让陛下清醒一回,每回维持一到两日。”

“够了。”皇帝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一两日够了,朕要办的事不多。”

他将目光转向陆衍,那双眼睛里忽然聚起了一股旁人少见的锐利之色。

“立储的诏书,朕前些日子便拟好了初稿,放在御案左手边那只紫檀匣子里,你去取来。”

陆衍依言走到御案前,从那只紫檀匣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来,双手捧着送到了榻边。

皇帝没有去接,只是示意他展开来念。

陆衍将那卷帛书在烛光下展开,那上头的字迹歪斜潦草,看得出书写时手已经抖得握不稳笔了,可每一个字都落得用力,笔画里透着一种不肯向衰败低头的倔强。

他将诏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那声音低沉而平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着,每一个字都清楚分明。

念到末尾“着靖王萧衍为辅政亲王,总揽朝纲,辅佐幼帝”那一行时,陆衍的声音顿了一顿。

皇帝望着他那张微有动容的面容,嘴角扯了扯。

“怎么,不愿意?”

“臣领旨。”陆衍将那卷帛书重新合拢了,双手呈在身前,那张面容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光领旨不够。”皇帝的气息弱了几分,说话间隔也长了些,可那双眼睛里的清明还没有散去,“朕要你二人在这份诏书上联名附署,到时候太子登基,文有沈清妧坐镇,武有你陆衍压阵,谁也动摇不了储位。”

沈清妧望着榻上那个气若游丝却仍在为身后之事殚精竭虑的帝王,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陛下信我沈家。”她说。

“信”皇帝望着她,那目光里裹着太多旁人看不透的东西,有愧疚有感激有倚重,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当年沈家的冤,是朕昏聩所致,朕还不清,只能在这最后的时候,替你们把路铺稳。”

沈清妧没有接这句话里的愧意,只是微欠了欠身。

“陛下把路铺好便是,沈家的人,走得稳。”

皇帝听了这话,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竟浮起了一丝近乎欣慰的笑意,他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药效带来的清明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

“朕乏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深处沉去,“你去配药……朕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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