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咱们过几天清净日子。”
这话说出去不过半月,靖王府的日子确实清净了许多,可勤政殿的灯火却因此更亮了。
陆衍退权之后,朝堂的重心如同一架失了主轴的水车,那些从前习惯了事请示靖王府的官员们忽然失了方向,折子在内阁与六部之间流转的速度慢了整一倍,积压的政务像春汛时的河水一般在萧宁的御案上堆得越来越高。
承平三年秋,萧宁在乾清宫小书房中召见沈清珩,那日殿中只有他们两人,连吴德海都被遣到了门外候着。
萧宁将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案面上,指尖在那明黄帛书的封口处点了点,抬头望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长五岁的青年。
“清珩,朕想了许久,有一桩事今日想同你说明白。”
沈清珩立在案前,那张因这两年操劳朝务而愈发清瘦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只微欠了身等着下文。
“内阁次辅的位子,朕要交给你。”
沈清珩的眉心动了动,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掠过一道旁人看不出的光,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望着案面上那道明黄的帛书,过了几息方才垂下眼帘。
“臣年方十九,入仕不过四载,阁臣之重非同小可,臣怕朝中议论。”
萧宁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驳的笃定。
“朕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陛下请讲。”
“这三年的新政,哪一条不是从你笔下出来的?承平十策是你拟的,吏治察核是你推的,清丈隐田是你盯的,互市五港是你跑的,朕的御案上三成的折子是你代批的。”萧宁的声音越说越快,那股十六岁少年人压不住的急切从那张帝王面孔下透了出来,“你做的是次辅的事,担的是次辅的责,朕凭什么让你顶着一个从五品翰林编修的虚衔受那些老臣的白眼?”
沈清珩望着他那双写满了急切与认真的眼睛,嘴唇抿了抿,那张沉稳的面容上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陛下若执意如此,臣斗胆请陛下应允臣三件事。”
“你说。”
“其一,臣虽入阁,但主管之事只限农政与海政两项,旁的不沾手,免得朝中人心浮动觉得臣贪权。”
萧宁点了头。
“其二,臣入阁后的第一桩差事,臣想请陛下允准臣亲赴江南督查清丈隐田的收尾,这件事拖了大半年了,地方上阳奉阴违的把戏臣从京中看不透,须得到地头上去盯着才行。”
“准。”
“其三。沈清珩微顿了一下,那双眼睛抬起来望着萧宁,声音放低了些却咬得字清楚,”臣入阁之后若有行差踏错之处,陛下直言便是,不必因沈家的功劳便迁就臣,臣不需要迁就,臣需要的是公允。“
萧宁望着他那张认真得近乎固执的面孔,嘴角弯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
”好,朕都应了,明日廷议上宣旨。“
次日的勤政殿里,当吴德海念出那道擢升沈清珩为内阁次辅主管农政海政的旨意时,满殿朝臣的面色如同被一阵突来的风搅过的湖面,波澜此起彼伏,窃语声从殿尾一路传到殿首,那些声音里有震惊有质疑有不服,也有几双老迈的眼睛望着那个站在内阁班列中接旨的年轻身影,目光里浮着一种感慨。
大燕开国一百六十三年,从未有过十九岁的阁臣。
内阁首辅周元礼坐在内阁首位的位置上,那双老迈的眼睛从折子上方望着走入内阁班列的沈清珩,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将手中的折子慢地翻了一页,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旁人品不出是沉稳还是沉默的意味。
沈清珩入阁后的第一桩差事便是亲赴江南督查清丈隐田,他去了四十天,从苏州到杭州从杭州到金陵,每到一处便先查粮税实收再对田册登记,凡是数目对不上的州县一律传地方官当面问询,那些满口推诿支吾搪塞的面孔在他面前没有一张能糊弄过去。
四十天后他回京复命时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份核查报告,还有三十七名地方官员的弹劾卷宗与六万三千余亩被豪强侵占的隐田清册,那些田亩在他的奏折批复后尽数还给了原本耕种它们的农户,涉及三十一个县的数十万失地农民重新拿回了自己的地契。
海政方面他更快,入阁两月之内便将原本只开了两处的互市港口扩到了五处,从北边的天津卫到南边的广州府五港齐开,那些从前只能走私商暗道的海外货物如今堂正正地从关口过税入境,仅承平三年秋冬两季的海关税银便比前一整年多出了三成,国库的银子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闸口般汩涌入。
腊月里朝堂盘点岁入时,户部尚书在廷议上念出那个数字的时候,满殿朝臣的面色从质疑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默认。
然而树大招风这四个字从来不是空话。
承平四年正月初八的那场内阁议事散后,沈清珩收拾案面上的文书时察觉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那目光来自坐在内阁首位正起身离去的周元礼,老首辅望着他的那一眼很快便收了回去,面上仍是那副旁人熟悉的温和端正之色,可沈清珩的脊背上却无端地生出了一丝细微的凉意。
那天夜里他回到靖王府时已经过了亥时,沈清妧还没歇下,正在书房中翻看各地医学堂送来的年报,灯火将她那张沉静的侧脸映得柔和而从容。
沈清珩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开口便问。
”姐,我是不是锋芒太露了?“
沈清妧翻动纸页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来望着弟弟那张清瘦的面容,那双眼睛在灯火中沉静如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年报合拢了搁在一旁,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谁给你的感觉?“
”周阁老。“沈清珩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张沉稳的面容上难得浮起了一丝不确定的神色,”他今日散议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从前了。“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写困惑的眼睛,指尖在案沿上的叩动停了下来。
”你自己怎么想的?“
沈清珩沉默了几息,那双年轻的眼睛垂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省的意味。
”我入阁不到半年,办的事太多了,风头盖过了他。“
沈清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案上那盏茶推到了他面前。
”先喝口热的,咱们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