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一声应答轻得被暮风裹着散进了院中桂花树的枝叶间,可落在陆衍耳中却比她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他伸手将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和她怀中的女儿一并拢进了臂弯里,那个姿势在旁人看来或许笨拙,可站在暮色中的两人都没有动,直到萧时安扯着父亲的衣摆不耐烦地喊了一声“爹”才将那片安静打破了。
此后数日,满月宴的余温渐渐散去,靖王府后院恢复了往日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律,念安在摇篮中一天比一天能睡,萧时安每日准时跑来看妹一回便被周婶拎走去背三字经,沈清蕊的医案簿子又厚了十几页,一切按部就班得像是一架上了油的老钟,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妥帖。
十一月十五那夜月色极好,沈清妧将念安哄睡之后照例在榻上靠了一会儿,确认陆衍在外间被阿九送来的茶绊住了,方才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了腕间的古玉镯中。
空间中的天光一如既往地明亮温煦,脚下的土地不再有上月那种苏醒般的震颤,一切归于了一种生长过后的安定,那些被灵泉水脉润透的新土上冒出的药材嫩芽已经抽到了半尺高,叶片翠绿肥厚,长势比外间快了三倍不止。
沈清妧没有往良田的方向走,也没有往灵泉池畔去,她的脚步径直迈向了藏书阁第三间阁楼的方向。
推开门时那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她沿着书架间的过道走到最深处,那册《柳家本纪·传承卷》静地躺在上回她放回去的位置上,封皮上的朱砂小楷在空间恒定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
她将书卷取出来在窗下的矮案前坐定,翻开了上回读到一半的那一页继续往后看。
这一回她读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了两遍才往下走,那些历代柳家先辈留下的批注一行叠着一行,像是一场跨越了数百年的低语,有人用朱砂有人用墨,字迹各异却说着同一桩事。
传承之法。
第五代持有者的批注写着:吾女三岁时携入空间试水,幼儿触灵泉则笑,触良田则哭,是夜灵泉池畔续命花开了半瓣,空间已有感应,然其心性未定不可操之过急,当徐徐引之。
第七代持有者的批注写着:吾有二女一子,长女仁厚却愚钝,次女聪颖却心急,幼子温润却怯懦,择嗣之事困扰吾数年,终于次女十五岁那年方见分明,是年她独入深山为邻村疫者采药三日未归,归时衣衫褴褛却笑言“救得七人便值了”,吾方知仁心非天生而在后成,遂授之。
第八代持有者只留了一行字:传承不可强予,亦不可久拖,持有者若过六旬未择嗣而授,空间将自行封闭归于沉寂,此为太祖母定下的死规,不可违逆。
沈清妧翻到这一行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将这条规则在脑中过了两遍,随即往下翻去。
最后数页是她母亲柳映雪的字迹,比前面所有先辈的批注都要长些,那纤细端正的笔画一行一行地铺在泛黄的纸面上,像是一个年轻母亲在某个深夜里伏案写给尚不知何时才能读到这些字的女儿的信。
清妧吾儿,若你翻到了此页,说明为娘已不在你身旁了,这方天地是柳家女子代相守的根基,传到为娘手中是第九代,传到你手中便是第十代了,十代人的心血与仁念汇聚在这一枚小的玉镯之中,分量之重你当比谁都清楚。
关于择嗣,为娘只有三句话留给你。
其一,不拘长幼,时安与你将来的孩子皆可为候选,血脉是门槛但不是答案。
其二,不论男女,柳家九代持有者中六代为女,三代为男,空间从不偏向哪一方。
其三,唯看心性成熟之时。何为成熟,非年岁之长,乃经事之后仍存仁心者方可当之。
为娘写到此处时你尚在襒褒中啼哭,为娘不知你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更不知你是否能有机会读到这些字,只盼着那一日到来时你已足够强大也足够温柔,强大到守得住这方天地,温柔到配得上“仁心”二字。
纸面的最末是柳映雪的落款,日期写着沈清妧出生后的第四十九日。
沈清妧将指腹覆在那行落款上许久没有动,那些字迹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与一场阴阳永隔传到了她的指下,温度是凉的,可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从掌心深处泛上来的暖意却实在在,像是某种不会因为时间而消散的东西正透过那些墨痕向她传递着什么。
她将书卷缓缓合拢,那些历代先辈的批注与母亲的嘱托一并被收进了封皮之内,她将书册放回了原处,起身走到窗前,那扇窗外正对着灵泉池的方向,池面上那层柔金的光晕已经比念安出生那夜淡了许多,归于了一种日常的清粼之光。
她想起了萧时安。
那孩子一岁多时有一回她抱着他在内室中哄睡,腕上的玉镯不慎碰到了他的小手,那小手便攥着玉镯不肯松开,攥了整一夜,第二日醒来时脸上带着一种睡得极好的餍足之色,此后每回她抱着他时他的手总会不自觉地往她腕间摸去,像是那只玉镯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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