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少年心事(1 / 1)

药房里安静得只剩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沈清蕊握着针囊的手背朝着他,耳尖的红没褪下去,反倒顺着脖颈往锁骨的方向蔓了。

她没转身。

烛火又跳了一下,温霆坐在椅子上没动,左臂上新包的绷带还渗着一点药渍,他就那么仰着头望着她的背影,喉结滚了一回,像是把方才那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说错。

“沈姑娘,我说真的。”

“我听见了。”沈清蕊的声音闷在前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胳膊上的伤还在流血呢,说这些。”

“不流了,你缝得好,不流了。”

“那也得观察。”

“观察多久?”

沈清蕊终于转过身来。

烛光打在她面上,鼻尖有一层薄汗,两颊的红从耳根一直烧到了颧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翻着的东西又恼又窘,嘴唇抿了两回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温霆,你能不能正经点,我在跟你说伤口的事。”

“我也在跟你说正经事。”温霆坐直了些,右手撑着椅子扶手把自己往前倾了半寸,那张被北疆风沙磨粗了的面孔上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我想了很久了,不是今天才想的,打从你到落雁镇那天起我就在想,想了快半年了。”

沈清蕊把针囊往药箱里一塞,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你想了半年,就挑着受了伤半夜三更跑来跟我说?”

“白天你忙。”

“白天忙你就不能等天亮?”

“等不了。”温霆的嗓音低下去了一截,那股子战场上的浑不吝全散了,剩下的东西笨拙又滚烫,“今天在山口截那帮蛮兵的时候,刀砍过来那一下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还没跟她说呢,不能死这儿。”

沈清蕊合药箱的手停了。

药房里又静了。

这回连烛花都没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方笺吹得翻了个角。

沈清蕊垂着眼盯着药箱上那个没扣严的铜搭扣,手指在箱沿上摩挲着,嘴唇动了两回,声音出来的时候又轻又哑。

“这事,我做不了主。”

温霆愣了一下。

“得问我姐姐。”沈清蕊把那个铜搭扣扣上了,咔哒一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没抬头看他,声音里的红跟脸上的红一样藏不住,“还得问我爹。”

温霆坐在椅子上呆了两息,然后那张粗粝的面孔上裂开了一道笑,那笑从嘴角往眼角蔓,蔓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个刚打了胜仗的毛头小兵。

“那我写信!我这就给你爹写信,求他老人家应允!”

“你那手字。”沈清蕊终于抬了眼,瞥了他一下,“能写明白么。”

“写得明白,肯定写得明白。”温霆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嘶了一声,却浑然不顾,眼睛亮得像北疆夏夜的星,“我还得给我爹去信,让我爹出面做媒,正正经经的。”

沈清蕊望着他那副又疼又乐的样子,嘴角绷了两回没绷住,偏过头去对着药柜笑了一声。

“先把胳膊养好再说别的。”

“养,明天就养,后天就写。”

“滚回去睡觉。”

“好,这就走。”温霆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动作太急,左臂又扯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嘶了半声,却还是笑着,一步一步退到了药房门口才转过身去。

沈清蕊站在药箱后头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她伸手捂了一下发烫的面颊,指尖触到的温度烫得她又缩回了手。

第二日温霆果然提了笔。

斥候营的军帐里,他趴在那张拼了三块木板的案头,右手握着笔杆,面前铺着一张从镇上杂货铺买来的粗宣,眉头拧得像在研究沙盘上的敌情布防。

写了撕,撕了写,地上的纸团攒了一堆,旁边坐着磨刀的副将抬头看了他三回。

“头儿,你写什么呢,遗书啊?”

“滚。”

“那倒像是情书。”

温霆把手边的墨锭朝他扔过去,那人笑着一偏头躲了,墨锭砸在帐篷柱子上碎了个角。

折腾了一整日,到了傍晚他终于攒出了两封信。

一封给沈庭远,起首便是“末将温霆,斥候营指挥使,叩问沈国公安”,字歪歪扭扭爬了满纸,中间“高攀”的攀字写成了盘,末尾“恳请国公大人应允”的允字少了一点。但字字句句都实在,把自己的家世官职说了,把对沈清蕊的心意说了,把“愿以此身护她终生”的话说了,没有一句是文绉绉借来的套话,全是大白话,读起来像一个不会拐弯的人把心掏出来摆在纸面上。

另一封给老父温岳,更直接——“爹,儿子看上了沈国公的小女儿,她是大夫,人好,您出面替儿子说媒,越快越好。”

两封信用火漆封了口,装进驿站的信袋里,随第二日的快马一道往京城方向去了。

信送出去的那个夜里,温霆躺在军帐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左臂上的伤口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可他满脑子想的不是伤,是沈庭远会不会一刀把信劈两半,是温岳会不会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帐外北疆的风呜呜地刮着,他睁着眼瞪了一夜帐顶。

同一个夜里,落雁镇医馆后院那间沈清蕊的小屋中,一盏油灯搁在矮桌上,灯芯修得短短的,火苗小而稳。

她趴在桌前也在写信。

给沈清妧的家书,前头写了医馆的近况,写了周敏新学会了辨症分型,写了入秋后镇上腹泻的病例多了该备什么药,一桩一桩都是正事。

笔走到末尾时停了。

她咬着笔杆想了许久,耳根又烫起来,最后在纸面上一笔一画地添了几行字。

“姐姐,温大哥人很好。前日他受了伤来找我缝合,说了些话。这事我不敢自己拿主意,他说要写信求爹应允。姐姐,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写完了又觉得太直白,把纸翻过来想重写,犹豫了半晌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到底没改。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封口的时候手指在蜡上按了个歪歪的印,那个印像她此刻的心跳,不太稳当,却结结实实。

她到底还是信姐姐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