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敢把两支箭留在身上打完一场仗,我便亲自把你绑回医船。”
这句话温霆记了三天。
三天里青屿水道的火光没有熄过,东瀛残部负隅顽抗,退入南侧礁区的十一艘快船被明州水师合围,逐一击沉。
第三日午后,最后一面东瀛战旗沉入海中。
陆衍站在海防高台上,接过副将递来的战报,从头到尾翻完,搁在案面上。
“清点完了?”
副将答道:“敌军战船七十三艘,沉四十一艘,俘三十一艘,逃出一艘因触礁自沉,无一船返回东瀛。”
“俘虏呢?”
“活捉三千二百人,含东瀛海将一名,副将四名,百户以上军官三十七名。”
“我方伤亡?”
“阵亡将士二百一十六人,重伤三百九十余人,沉船六艘。”
陆衍把笔搁回架上,望向港外那片被黑烟笼着的水面。
“阵亡将士名册造好后送我过目,抚恤银按双倍拨发,重伤者由海疆医馆全权救治,费用走海防专账。”
“是。”
副将退到门口又折回来:“王爷,东瀛主将怎么处置?他从被押进牢中便不肯吃饭,只说要见大燕主帅。”
“让他饿着,三日后我见他。”
温霆是第四日才被准许下床的。
沈清蕊查完他腰侧的伤口,把银针收回针囊,退后一步打量他的气色。
“能走路么?”
“早能走了,你非不让我起来。”
“箭头贴着肋骨过去,差半寸扎穿肠子,你觉得该不该多躺两天?”
温霆揉了揉右肩,把外袍搭上去:“陆总督找我。”
“找你做什么?”
“审东瀛主将。”
沈清蕊把药瓶塞进他掌心:“去之前先把药喝了,回来我要验你的脉,若你偷着不喝,别怪我下针不留情面。”
温霆当着她的面仰头灌完半瓶药,咂了咂嘴。
“苦。”
“良药苦口。”
“你就不能加点蜜?”
“加了蜜药性减三成,温将军是要甜嘴还是要命?”
温霆把空瓶放在桌上,拎起那柄擦干净的佩刀别在腰间。
“审完了回来找你。”
“审完了先回营歇着,别逞能。”
“我来找你是逞能么?”
沈清蕊没接这话,拿帕子擦手,把他推出舱门。
总督府大牢里,东瀛海将被铁链锁在木桩上,三天没吃东西,嘴唇干裂,那双眼却还亮着。
陆衍坐在案后,温霆立在他右侧,通译站在中间。
东瀛主将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温霆身上。
通译转述他的话:“你就是登上我旗舰的人?”
温霆答道:“是。”
东瀛主将又说了一长串,通译皱着眉翻出来:“他说,如果在外海列阵正面交锋,大燕水师赢不了他。”
温霆把右手搭在刀柄上:“可他进了我的水道。”
通译把话传回去,东瀛主将沉默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
通译道:“他问,闭港的旨意是假的?”
陆衍开口了:“告诉他,大燕的港口从来没有真正关过,关的是他回家的路。”
通译说完这句话后,东瀛主将低下了头,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整个人被抽去了什么撑着的东西。
陆衍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在楼船上扬言要在大燕港楼饮酒的人。
“你有两条路。”
东瀛主将抬眼看他。
“第一条,我把你的人头装在匣子里送回东瀛,连带这七十三艘船的残骸一并送去,让你们国主看清楚,犯大燕海疆是什么下场。”
通译的声音发颤,但还是一字一句翻了过去。
“第二条呢?”东瀛主将问。
陆衍转身回到案后坐下,把一份文书推到桌沿。
“你替你们国主签一份东西,从今往后,东瀛商船可入大燕五港互市,但军船不得越过三百里海界,违者视同宣战。”
东瀛主将盯着那份文书:“我一个败将,签不了国书。”
“你签的不是国书。”陆衍把朱笔递给通译。“你签的是降表,降表送回东瀛,你们国主想活命,自会派使臣来补签盟约。”
“若我不签呢?”
“那就走第一条路。”
牢中安静了很长时间,铁链碰撞的声音断续续响着,是东瀛主将的手在抖。
温霆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只是把刀从鞘中拔出半寸又推回去,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石壁间来回荡。
东瀛主将闭了闭眼,伸出被铁链勒红的手。
“给我笔。”
降表签完的那个夜里,陆衍在总督府的书房写捷报。
温霆坐在对面,右手端着碗,左手往嘴里扒饭,沈清蕊让人送来的食盒被他吃得底朝天。
“你这次没杀他。”温霆嚼着饭说。
陆衍头也不抬:“杀了他,东瀛换个主战派上来,三年后又是一场仗。”
“留着他呢?”
“留着他,东瀛国内主战派便失了旗头,国主怕大燕再打过去,只会死压住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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