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靠心正的聪明人。”
沈清珩把这句话带回去嚼了两日,第三日又来了靖王府,这回带了一摞书。
陆衍正在前院教时安射箭,四岁的孩子拉不动大弓,用的是特制的小竹弓,箭头包着布,靶子只立在五步之外。
时安连射三箭,两箭中靶,第三箭歪了,扎进旁边的花丛里。
“爹,风太大了。”
“风大你便要怪风?”
“不是怪风,是想知道风往哪吹,下回好算准。”
陆衍把弓接过来,替他正了正握弓的姿势:“那你怎么知道风往哪吹?”
“看旗子。”
“没旗子呢?”
“看草。”
“草也不动呢?”
时安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举过头顶:“舔一下手指,哪边凉风就从哪边来。”
院门口的沈清珩把书往怀里紧了紧,朝陆衍挑了挑眉。
陆衍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谁教你的?”
“厨房的赵伯,他说他从前在船上干活,水手都这么测风。”
“你什么时候跟赵伯学的?”
“前天去厨房偷桂花糕的时候。”
陆衍把小弓收起来:“偷吃的事回头再说,先去见你舅舅。”
时安跑到沈清珩跟前,仰头看他怀里的书:“舅舅,又带什么来了?”
“你猜。”
“上回是本草图谱,这回是不是伤寒论?”
沈清珩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怎么知道?”
“娘说过,学药先学本草,学完本草便该学方剂,方剂的根底在伤寒。”
“你娘说的你都记得?”
“记得,娘说一遍我就记住了。”
沈清珩把书递给他:“那你先拿去翻,不认识的字来问我,别问你娘。”
“为什么?”
“你娘忙,舅舅闲。”
陆衍在后头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闲过?”
沈清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时安在一起的时候闲。”
时安抱着书跑进屋去了,院里只剩两个大人。
沈清珩走到陆衍身旁,看着那张五步外的小靶子。
“姐夫,你教他射箭,是想让他习武?”
“不是。”
陆衍把靶子收到墙根:“教他知道,做任何事都有章法,急不得。”
“那姐呢?”
“她今早带念安去药圃了,你要找她?”
“等会儿再说,我先问你一件事。”
“说。”
沈清珩压低了声音:“陛下前日召我议储学之事。”
陆衍的脚步顿了一息:“太子?”
“太子今年七岁,明年入学,陛下想让我兼一个太傅衔。”
“你答了?”
“没有当场答。”
陆衍转过身来:“为什么?”
“太傅这个位子太重,我若接了,沈家便和东宫绑死了。”
“你怕功高震主?”
“不怕震主,怕下一代没有退路。”
陆衍看了他片刻:“你是担心时安?”
“时安是靖王府世子,太子是储君,两个孩子将来免不了要打交道,若我既是太傅又是时安的舅舅,朝中那些人会怎么想?”
院中没有风,日光照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两个人的影子贴得很近。
陆衍开口时语气很平:“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辞了内阁的差事。”
“什么?”
“不是现在,三年之内。”
沈清珩抬手拦住陆衍要说的话:“听我讲完,承平十策已经推到第八策,剩下两策不过收尾,再有三年,这套制度便能自己转了,不需要我盯着。”
“你才三十出头。”
“正因为年轻,才退得起。”
陆衍没有再劝,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跟你姐商量过没有?”
“还没有。”
“那先别跟陛下提,回去想清楚。”
沈清珩点头,话题便断在这里。
午后,沈清妧带着念安从药圃回来,裙摆沾着泥,念安的小手里攥着一片歪扭扭的叶子,举到母亲面前。
“娘,这个。”
“这是什么?”
“薄……荷。”
两岁的孩子吐字还不清楚,但那两个字认得没错。
沈清妧把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对了,念安真厉害。”
时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捧着那本伤寒论:“娘,这里有个字我不认得。”
“哪个?”
“这个,厥。”
“厥,就是四肢冰冷,气血不到手脚。”
“为什么气血会不到手脚?”
“原因很多,你先把前三页看完,明天我再讲。”
时安应了一声,又跑回屋里去了。
沈清妧抱着念安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陆衍从前院走过来,在她身旁站定。
“清珩走了?”
“刚走,说明日再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些朝中的事。”
沈清妧转过头,发现陆衍一直在看院中那片药圃。
“你在看什么?”
“在想你方才说的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盛世要传下去,靠心正的聪明人。”
沈清妧把念安交给一旁的奶娘,拍了拍手上的泥。
“怎么了?”
陆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屋内指了指:“你看时安,他拿着那本书进去,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没来问过第二个字。”
“他记性好,生字少。”
“不是记性的事。”
陆衍转向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专注起来,跟你一模一样,外头打雷都不一定能把他叫出来。”
沈清妧笑了笑:“像我不好么?”
“好,但我有时候会想,这么小的孩子,心思沉得住,将来能走多远。”
“走多远不重要。”
沈清妧靠在廊柱上,院中的桂花树在午后的光里投下淡的影。
“重要的是走得正。”
她忽然直起身,目光越过陆衍落在屋内那扇半开的窗上,窗里隐约能看见时安趴在案上,小脑袋埋在书页间,一只手还在比划着什么。
“你看时安……”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他对这些,是真有缘分。”
陆衍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窗内那个小的身影正用手指一行地划过书页,偶尔抬头自言自语两句,又低下去继续看。
他没有说话,但眉间的神色变了,像是在掂量一件很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