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慧根渐成(1 / 1)

“这孩子将来走的路,怕是比我们都远。”

陆衍这话说在承平二十年的冬至夜,到了第二年开春,时安七岁整,这句话的意味便越发真切起来。

文有沈清珩在宫学里启智论辩,武有沈庭远日领着扎桩练拳,德行上有沈清妧一手调教,三条线同时铺着,到了七岁这年,时安身上已经隐约能看出一种旁人家孩子没有的东西。

沈庭远的话最直接。

那天祖孙俩练完拳,时安蹲在校场边喝水,沈庭远走到陆衍跟前,只说了四个字。

“可堪大用。”

陆衍点头,没多问。

春分之后,沈清妧开始教时安配伍。

不是简单的认药了,是把两三味药放在一起,让他推演药性相互作用后的变化。

这天午后,书房案上摆了五组药对,每组两味,时安从左到右看过去,手指点着第三组停住了。

“娘,黄芪配当归,这个我知道,补气生血。可你放的比例不对。”

沈清妧搁下手里的笔。

“哪里不对?”

“黄芪多了。”时安把两只碟子拉近,凑过去闻了闻。“照书上写的当归补血汤,黄芪该是当归的五倍,你这里放了七倍。”

“你怎么看出来的?”

“称量我不会,但黄芪的甘味冲鼻,我闻得出浓淡。”

沈清妧没有接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写下来,为什么觉得多了,多了会怎样,写完给我看。”

时安拿起笔,趴在案上写了一刻钟,把纸递回去。

沈清妧看了一遍。

字迹比半年前好了许多,笔画端正,论述也清楚——黄芪过重则燥,当归不足则血虚未补先伤阴,两相夹击,反成坏事。

末尾他加了一句:所以用药如用兵,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溃。

沈清妧把纸折好收起来。

“这最后一句谁教你的?”

“外祖说过,用兵贵在恰好,多一兵则累赘,少一兵则溃阵。我觉得用药也是这个道理。”

“那你想想,如果面前这个病人气虚极重,血亏也重,两头都缺,你怎么办?”

时安停下来想了好一会儿。

“先补气。”

“为什么不先补血?”

“因为气为血之帅,气足了血才生得动,气都没有,补再多血也是散的。”

沈清妧把碟子收到一旁,手撑着下巴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孩子。

“谁跟你讲的气为血之帅?”

“伤寒论后面附的那篇杂论里有,我上个月翻到的。”

“你把杂论也看了?”

“睡不着的时候翻的。”

沈清妧没有再考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时安站了片刻。

院里那株桂花树今年长势极好,枝叶比往年茂密了一倍,那是因为去年冬天她给根部浇了一回灵泉水。

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娘。”

“嗯?”

“那棵桂花树为什么比别的树长得快?”

沈清妧没有转身。

“你又去看了?”

“我天看。”时安的脚步声近了,走到她身旁,个头刚到她肩膀。“去年冬天它叶子都落光了,今年开春比隔壁王府那棵早发了整一个月,不正常。”

沈清妧转过头看他。

时安的目光没有落在树上,而是落在她左腕的玉镯上。

那目光平静,不是好奇,是笃定。

“娘,你浇那棵树的水,跟浇别的花草的水,不是同一种。”

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有风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沈清妧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闻过那棵树根旁边的土。”时安的语气跟在课堂上回答先生的问题一样平常。“有一股凉甜的气,跟你镯子上散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不该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娘,你那镯子里,是不是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沈清妧的呼吸浅了半拍,面上却没露出什么。

“什么样的地方?”

“有水。”时安伸出手指比划着,像是在描述一个自己只能隐约感知却看不清全貌的东西。“有田,有很多很多书。”

他抬起脸来,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落过雨的池子。

“我梦见过。”

沈清妧蹲下来,跟儿子平视。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掌心贴着那件薄棉衫下面单薄的骨架,能感到他的心跳,稳的,不快也不慢。

择有缘血脉而授,非心性俱成不可传。

那行字在她脑中浮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时安。”

“嗯。”

“你听娘说。”

沈清妧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脆弱的东西,又稳得像一根打入地底的桩。

“等你再长大些,娘会把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告诉你。”

时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沈清妧的手从他肩头移到脸侧,指腹贴着他的颧骨,像是在丈量这张脸还要长多少才能撑得住那份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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