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娘当年要我活着的意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清妧自己都没有料到嗓子会哑。
陆衍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两人在廊下又站了许久,直到时安拿着他那幅“大作”跑过来献宝。
那天之后,日子还是照旧过着。
春去夏来,转眼又是一个秋。
承平三十五年九月,京城的桂花开得满城都是甜腻的气味。
清妧堂总号后院的那间供堂里,一根银针被安放在一只紫檀木匣中,匣盖上刻着五个字。
济世宋师针。
沈清妧站在供桌前,把最后一束香插进铜炉里,烟气袅袅升起来,在屋里绕了两圈才散。
“师父,您那本《济世医经》,如今大燕十七省的医学堂都在用了。”她对着供桌上那根银针低声说。
“您教过我的那些东西,我一样也没有丢。”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带着老人特有的迟钝。
沈清妧转过身,看见陈芳拄着一根竹杖站在门槛外头。
七十二岁的太医院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
“陈大人,外头风大,您怎么自己过来了?”
沈清妧快步迎上去,伸手要扶。
陈芳摆了摆手,自己跨过门槛走进来。
“老头子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别大惊小怪的。”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那只紫檀匣子里的银针,浑浊的眼里映出一点烛光。
“恩师这根针,当年跟了他四十年。”
“我记得。”沈清妧在他身旁站定。
“师父说过,这根针是他年轻时在西北行医,一个老银匠打的,从那以后再没换过。”
陈芳伸出手,枯瘦的指头在匣子边缘摸了摸,没有碰那根针。
“王妃,老头子今天来找您,是有件事要说。”
“您坐下说。”沈清妧搬了把椅子过来。
陈芳在椅子上坐下来,竹杖靠在膝旁,两只手搁在腿上。
“太医院的差事,老头子下个月交了。”
沈清妧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您去年就跟我提过,我还以为您要多干两年。”
“不了。”陈芳摇了摇头。
“眼花了,手也抖,把不准脉了,再占着这个位子,是误人。”
“接您班的人定了吗?”
“定了,太医院判刘恒,跟着老头子学了十五年,底子扎实,人也正派。”陈芳的手在膝上按了按。
“不过老头子今天来,不是说这个。”
“那是说什么?”
陈芳把目光从那根银针上收回来,看着沈清妧。
“王妃,恩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件事。”
沈清妧没有催他。
“头一件,是他那套医术能不能传下去,别断在咱们这一代手里。”
“这一件,如今算是办成了。”沈清妧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十七省的医学堂,每年出师的医者少说三千人,恩师那本《济世医经》是必修课。”
“对。”陈芳点了点头。
“可还有第二件。”
“什么?”
“他说,好医术不能只留在太医院和大城镇里,得下到乡野去,让那些连镇子都走不到的穷苦人,也能看得起病。”
沈清妧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您这些年一直在推。”
“推了。”陈芳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推到今天,老头子心里也没底,我走了之后,这事能不能继续。”
“怎么没底了?”
“太医院跟清妧堂合办的医学堂体系,如今是靠人撑着的,靠的是王妃您的面子,靠的是老头子在太医院几十年的资历。”陈芳的手指在竹杖上划了一道。
“人走了,面子和资历就散了,往后若是换个院正不认这套,或者朝廷拨款断了,这事就黄了。”
沈清妧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碗,递给他。
“所以您今天来,是想跟我商量怎么把这事定死。”
“对。”陈芳接过茶碗,没喝。
“老头子想了半年了,想出一个法子,可不知道行不行。”
“您说。”
“把太医院跟清妧堂合办医学堂这件事,写进朝廷律例里去。”陈芳的眼睛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不是靠谁的面子,不是靠谁的资历,是写进国法里,白纸黑字,谁来当院正都得照着办。”
沈清妧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转了转。
“律例的事,得走中书省,珩儿那边我去说。”
“沈相肯帮忙吗?”
“他肯。”沈清妧喝了一口茶。
“这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没有理由不肯。”
陈芳长出了口气,把茶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那老头子就放心了。”
沈清妧把茶碗搁下来。
“陈大人,除了律例的事,您这些年培养出来的那些学生,老头子有什么交代没有?”
“有。”陈芳把茶碗搁回小几上。
“老头子带过的学生里,有三十七个如今散在各省的医学堂里当教习,这些人是底子,只要他们在,这套教学法就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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