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向绝境低头。”
沈清妧听见这话的时候没回头,风把她鬓边那几缕碎发吹到了脸侧,她伸手拢了拢,眼睛还望着远处。
“低过头的。”她说。“只是没让人看见。”
陆衍没接这句,只是往她那边靠了半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卧龙岭上的风比山下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响。可站在这儿看下去,天地开阔得像一幅画,什么烦心事都显得小了。
两人在岭上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了才下来。
宅子是来福提前找好的,在凉州城西边五里的一个小镇上,依山傍水,前头是一片杏林,后头靠着祁连山的余脉。
院子不大,三进的格局,比靖王府小了十倍不止。
沈清妧进门的时候把每间屋子转了一遍,最后站在后院那口井旁边点了点头。
“行,就这儿了。”
陆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药箱。
“前院那间正屋做堂厅,东厢房做你的诊室,西厢房放药材。”沈清妧边走边比划。“后院这间大屋咱们住,旁边那间给来福和几个老仆。”
“我呢?”陆衍把药箱搁到廊下。“你给我安排个什么差事?”
沈清妧回过头看他。“你想干什么?”
“方才说了,陪你。”
“光陪着不干活可不行。”沈清妧走到后院的空地上踩了踩土。“这块地拿来种药材,你负责浇水。”
“好。”
“还有,我开医馆之后要出诊,你负责赶车。”
“好。”
“另外院子里的柴火要劈,冬天的炭要备,井水每天要打三桶上来。”
“好好好。”陆衍把袖子往上挽了挽。“还有什么?”
沈清妧看着他挽袖子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一声。
“堂堂靖王殿下,天天劈柴挑水,说出去能笑掉人家半口牙。”
“笑就笑呗。”陆衍走到井边试了试辘轳。“我这辈子最自在的日子就是当年在凉州装商人那阵子,每天跟你跑东跑西,连个随从都没有。”
“那时候你是身不由己。”
“现在是心甘情愿。”陆衍把辘轳摇了两圈,吱呀吱呀响。“妧妧,你别管旁人怎么想了,咱们就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沈清妧站在廊下看着他摇辘轳的背影。
四十好几的男人了,腰板还是直的,动作还是利落的,只是两鬓的白比黑多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戈壁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时候他牵着一匹骆驼,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脸上蒙着挡风沙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漫天黄沙里头亮得不像话。
“想什么呢?”陆衍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回头看见她发呆。
“想你年轻的时候。”
“年轻的时候怎么了?”
“比现在好看。”
陆衍提着水桶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了。“那现在呢?”
沈清妧仰着脸看了他两息。“现在也凑合。”
陆衍摇了摇头,把水桶往厨房那边提去了,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妧妧,你这辈子就没夸过我一回。”
“夸你什么?夸你水提得好?”
陆衍的笑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散在傍晚的风里。
安顿下来之后第三天,沈清妧就把前院东厢房收拾出来了,药柜摆上,药碾子架好,门口挂了块木牌,上头只写了两个字:义诊。
没有清妧堂的招牌,没有靖王妃的名号,就是一间寻常的乡野医馆,坐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头几天没什么人来,镇上的人不认得她,远远看见这院子里搬来了新住户,也就观望着没上门。
第五天上午,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
“这里看病不收银子?”
沈清妧正坐在诊案后头整理药材,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收。进来吧。”
妇人抱着孩子坐到椅子上,孩子两三岁的样子,脸烧得通红,哭声都哭哑了。
沈清妧把手搭上去号了脉,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和舌苔。
“风热入肺,烧了几天了?”
“两天了,镇上的郎中开了药吃了不管用。”妇人的脸上是那种又急又怕的表情。
沈清妧起身从药柜里取了几味药。“我给你换个方子,回去煎了喂,今晚就能退烧。明天再来一趟,我看看后续。”
妇人接了药包,半信半疑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来了,孩子烧确实退了,精神也好了,在她怀里扭着要下地玩。
“大夫,真灵。”妇人的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您这医术比镇上的王郎中强多了,您到底是哪儿来的?”
沈清妧笑了笑。“外头来的,在这儿养老。”
“养老?您这医术养什么老啊。”妇人把孩子放到地上。“您要是天天坐诊,咱们镇上的人往后可有福了。”
消息传得快,七八天之后,每天上门的人就排到院子外面了。
沈清妧看了一上午的诊,午后把门关了歇着,陆衍端了碗面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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