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帝王迟暮(1 / 1)

“萧宁病了。”

陆衍接过信来看,一行一行扫过去,眉头渐渐拢起来。

信是太子萧承亲笔写的,字迹比平日潦草,有几处连笔看得出落笔时手在抖。

信上说萧宁入冬之后一直咳嗽,太医院开了方子吃了半个月不见好转,这几日开始发热,夜里出虚汗,人瘦了一圈。

时安已经入宫亲自为陛下诊治,用了三剂药把热退了下去,可脉象虚弱得厉害。

信的末尾萧承写了一句:姑母,父皇口中一直念叨着您和姑父,说想见你们。

“走。”沈清妧把围裙解了搁到桌上。

“什么时候走?”

“今天。”

陆衍没多问,转身出去让来福备车。

两个时辰之后马车出了凉州地界,沈清妧坐在车里翻着一本药册子,手指在某几页上反复摩挲。

“你在看什么?”陆衍从外面掀帘进来。

“萧宁的底子我清楚。”沈清妧把册子合上。“他年轻时征战沙场落下过旧伤,后来坐了三十多年龙椅,操劳过度,心脉一直不太好。前些年我在京城的时候每年给他调理一回,走了这两年没人盯着,怕是又不忌口了。”

“时安在宫里呢。”

“时安医术够了,可他资历浅,说话分量不够。”沈清妧靠着车壁闭上眼。“萧宁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太医说的话他听三分,我说的话他才听七分。”

陆衍把帘子放下来,在她旁边坐稳了。

“妧妧,你这是第几回被叫回京城了?”

“记不清了。”沈清妧闭着眼说。“每回说归隐,每回都走不干净。”

“怨吗?”

“怨什么。”沈清妧的嘴角动了动。“他叫我姐姐叫了三十多年了,临了了想见我一面,我还能不去。”

马车走了十五天,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初了。

城门口没有人接,沈清妧不让通知任何人,只让来福把车直接赶到靖王府。

进了府门念安迎出来,抱着母亲嚎了一嗓子。

“哭什么,你娘还没死呢。”沈清妧拍了拍她的背。

“我不是哭您,我是急的。”念安抹着眼睛。“陛下这回病得不轻,哥在宫里守了半个月了,人都瘦了。”

“宫里现在什么情况?”

“太子殿下主持朝政,六部照常运转,没乱。”念安把沈清妧往屋里引。“可私底下人心已经浮了,好几家勋贵开始走动了。”

“走动什么?”

“还能走动什么。”念安压低了声音。“站队呗。陛下就萧承一个嫡子,可庶出的皇子有三个,虽说没什么大本事,架不住背后有人撺掇。”

沈清妧在花厅里坐下来,端起念安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珩儿呢?”

“舅父在家养着呢,前天来过一趟,说他老了不中用了,可要是需要他出面,他随叫随到。”

“让他别动,这事用不着他。”沈清妧把茶碗搁下来。“明天我进宫。”

第二天一早,沈清妧换了身素色衣裳进了宫。

萧承在宫门口亲自等着,二十几岁的太子殿下瘦了一圈,眼底一片青灰,可站在那儿的姿态还是端正的。

“姑母。”萧承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忍了很久的急切。“您可算来了。”

“路上走了半个月,快不了。”沈清妧打量了他两眼。“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的,就是睡不踏实。”

“你父皇呢?”

“在寝殿里,今天精神还行,早上喝了半碗粥。”萧承在前面带路,脚步比平时快。“时安哥在里头守着。”

两人穿过御花园走进后殿,沈清妧在寝殿门口停了一步。

门半掩着,里头飘出来一股子药味,混着炭火的气息。

推门进去,殿里光线暗沉沉的,窗帘放了一半,炭盆烧得旺,把空气烘得干燥。

萧宁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来。

三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如今鬓发全白了,颧骨高高突出来,眼窝深陷,连嘴唇的颜色都是淡的。

时安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搭着萧宁的腕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娘。”

“嗯。”沈清妧走到榻前,目光落在萧宁脸上。

萧宁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来,浑浊的目光转了转,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姐姐。”他的声音干哑得厉害,说这两个字费了不少力气。“你来了。”

“来了。”沈清妧在榻边坐下来。“听说你不好好吃药,我来盯着你。”

萧宁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力气。

“盯着也没用了,朕这把骨头撑不了多久了。”

“胡说什么。”沈清妧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手指按在腕上,感受了片刻。

脉象确实弱得厉害,心脉亏损,肾气不足,五脏六腑都在走下坡路。不是某一种病,是整个人的元气耗尽了。

她把手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没变,可搁在膝上那只手的指尖蜷了一下。

“时安,你出去一下。”

时安站起来,看了母亲一眼,什么都没问,带上门出去了。

殿里只剩沈清妧和萧宁两个人。

“姐姐。”萧宁费力地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朕知道自己的身子,你不用瞒朕。”

沈清妧看着他那只瘦得见骨的手,半晌伸手握住了。

“还能撑多久?”萧宁问。

沈清妧没有回避他的眼睛。

“好好养着,能撑过这个冬天。”

萧宁的眼皮垂了垂,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够了。”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轻了些。“朕还有几件事要办,撑过冬天就够了。”

沈清妧的手在他手背上捏了捏。

“什么事?”

萧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头顶的帐幔上。

“承儿的事。”他吸了口气,胸腔里发出细微的杂音。“朕要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萧承很好,你放心。”

“朕知道他好。”萧宁的手在她掌心里翻了一下,反过来攥住她的手指。“可好归好,他还年轻,有些事他还没学会。”

萧宁顿了顿,呼吸平了些才接着说。

“姐姐,朕这一生最大的福气,是得了你沈家一门。如今朕要走了,承儿那孩子,还要劳烦沈家,再扶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