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妧妧,这三条要是你娘在,她一定也说好。”
沈清妧在黑暗中没有应声,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可搭在陆衍手背上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松开。
第二天一早,时安派人把家祠打扫了一遍。
沈家在京城的祠堂不大,就在靖王府后院的东偏角上,三间屋子,正堂供着牌位,两侧放着家谱和旧年留下来的物件。
沈清妧到的时候,时安和念安已经在祠堂门口等着了。
念安今天穿得素净,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跟平日那副风风火火的做派判若两人。
时安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只锦匣,里头是提前备好的笔墨和一块打磨光洁的木牌。
陆衍扶着沈清妧进了门。
祠堂里的光是从侧窗透进来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旋,牌位上的漆色有新有旧。
最上面那一排是沈家先祖的,下面是沈庭远和沈老太太的,再下面有一个位置空着,没放牌位,搁着一枝干枯了的白梅花。
那是给柳映雪留的。
沈清妧走到牌位前面站定了,目光在那枝干梅花上停了几息。
“时安。”
“娘。”
“研墨。”
时安把锦匣放在供桌旁边的条案上,亲手磨了墨,把笔递过去。
沈清妧没接。
“我的手不稳了,你来写。”
时安拿着笔看着她。
“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沈清妧的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祠堂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氏祖训,第一条。”
时安把笔尖蘸了墨,搁在那块光洁的木牌上方,等着她开口。
“守仁心。”
三个字,时安的笔落了下去,一撇一捺写得端端正正。
“第二条。”
沈清妧的目光越过牌位,落在那枝干梅花上。
“不忘本。”
时安写完第二条,笔尖在木牌上顿了一顿。
“第三条。”
沈清妧转过身来,看着站在身后的时安和念安。
“知进退。”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时安把笔搁到砚台上,双手捧着那块写好了三条祖训的木牌,等着她发话。
沈清妧往供桌前面走了两步,伸手从陆衍手上接过一炷香点上了,插在香炉里。
烟气袅袅地往上升,消散在房梁的暗影里。
“先跟祖宗们说几句话。”
沈清妧对着牌位站着,背影瘦小得像一片干了的叶子。
“爹,娘,公爹,婆母。”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活人说话。
“儿媳沈清妧,今日在此立下沈家祖训三条。”
香烟歪了一歪,又直了。
“守仁心,是我娘教给我的。”
她的手指在柳映雪牌位前那枝干梅花上碰了碰。
“她一辈子给人看病从来没收过心黑的银子。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跟我交代,可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告诉我,人可以穷可以苦可以走投无路,心不能黑。”
念安站在后面,眼眶又红了。
“不忘本,是公爹和婆母教给我的。”
沈清妧的目光移到沈庭远和沈老太太的牌位上。
“公爹在流放路上伤得那么重,从来没说过一句后悔从军的话。婆母七十岁的人了被赶上囚车,脊梁比谁都直。”
她停了一停。
“沈家从凉州的苦寒地里爬出来的,不管走到哪里走到多高,都不能忘了这个根。忘了根的人站不稳。”
时安捧着木牌站在旁边,一动未动。
“知进退,是我自己学来的。”
沈清妧的声音沉下去了。
“这条最难,比前两条加起来都难。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退到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偏过头来看了陆衍一眼。
“我跟他在凉州待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喜欢种地晒太阳。是因为我知道,沈家要是一直站在风头浪尖上,早晚有一天会跟赵家一样。”
陆衍的手攥了攥她的袖角,没说话。
沈清妧转回身来对着牌位弯腰行了一礼,动作很慢,膝盖颤了一下,陆衍在旁边伸手虚托着,没碰到她。
起身之后她深深吸了口气,退后一步。
“时安,把木牌放上去。”
时安上前两步,把写着祖训的木牌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供桌正中央,跟两侧的牌位并列着。
“跪下。”
沈清妧回过身来,面对着时安和念安。
时安和念安对视了一眼,一起在祠堂的青石地面上跪了下来。
“你们听好了。”
沈清妧站在他们面前,灰白的发被侧窗的光照着,通透得像一把旧银丝。
“这三条祖训从今天起刻在沈家祠堂里,传给怀瑾,传给念安的孩子,传给以后每一代沈家的子孙。”
时安的额头触到地面。
“儿子记下了。”
念安跪在他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女儿记下了。”
“光记下了不行。”
沈清妧的语气严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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