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暮年无憾(1 / 1)

“是。”赵平安应了声跑到药柜前,手指在标签上划了两遍,找准了独活的药斗,取出来搁到秤盘上掂了两回。

沈清妧扫了一眼秤杆上的准星,没吭声。

分量对了。

赵平安把药搁到桌面上,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等着她发话。

“行了,明天带你娘来拿方子,回去吧。”

“沈大夫,我明天还来吗?”

“药罐子还有两只没刷干净,你说来不来。”

赵平安一拍脑门,扶着他娘出了院门,走到路口回头喊了一句。

“沈大夫,我明天辰时到。”

“辰时太迟,卯时正。”

赵家母子的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来福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汤搁到石桌上,在旁边蹲着剥了半天蒜,忍不住开了口。

“大小姐,这孩子跟了您半个多月了,您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看上他什么,我看上他笨。”

来福歪了歪脑袋。

“笨不好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笨挺好的,笨人踏实。”

“那你踏实不踏实?”

来福想了想。“我也挺笨的。”

“你比他还笨,你跟了我四十年才学会切姜丝。”

来福咧嘴笑了,蒜皮掉了一地也不管。

晚饭是白粥配咸菜,陆衍把晾好的枣干端出来一碟,沈清妧拈了一颗咬了半边丢回碟子里。

“甜得齁嗓子。”

“那是你嗓子挑,这批枣我晒了七天。”

“晒七天也齁,你下回少放两天。”

陆衍把枣碟端走了,过了一会儿又端回来,枣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盐粒。

“试试。”

沈清妧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下才把嘴角往下一压。

“还凑合。”

来福在灶房里听见了,探出半个脑袋。

“大小姐,姑爷给您改了口味您就说一句凑合?”

“你管我说什么,刷你的碗去。”

吃完饭天色没全暗,院墙外头的天边挂着一条长长的橘云,被晚风拉得又细又弯。

沈清妧站到院门口看了一阵。

“陆衍。”

“嗯。”

“明早陪我走一趟。”

“去哪?”

“北边那片戈壁,好久没去了。”

陆衍从屋里拿出两件薄棉袄搭到椅背上。

“明早风大,多穿一件。”

“你别什么时候都当我老太婆。”

“你八十了,不是老太婆是什么。”

沈清妧踢了他椅子腿一脚,没接嘴。

第二天天蒙蒙亮两个人就出了门,来福要跟,被拦在院子里。

“在家翻药材,后院那排柴胡我昨天看着有返潮的迹象。”

“大小姐,路上您万一腿疼……”

“腿疼我不会歇会儿?你比我还操心。”

来福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往北边慢慢走远,直到拐过土坡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干活。

戈壁上的风在早晨要比别的时候硬一些,带着沙粒刮在脸上有点辣。

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那片老地方。

碎石铺满了脚底下,远处灰褐色的山连着天,天倒扣下来盖着地,像一口大得没边的锅。

沈清妧找了块矮石头坐下来,喘了三口气才接过陆衍递来的水囊。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回在这儿碰上的时候吗?”

“记得,你蹲在那边挖沙葱。”

“我挖沙葱是给一个老猎户做药引子,他腰伤犯了三天没直起来。”

陆衍在旁边的石头上落了座。

“我那天是从镇上谈完一笔皮货买卖回来,绕路抄近道,没想到在这片荒地上碰见个女人蹲着刨土。”

“我当时看你站在那儿盯着我也不说话,还以为你是哪路毛贼。”

“毛贼不穿绸衫。”

“穿绸衫跑戈壁上的也不像好人。”

沈清妧把水囊的塞子按回去搁到腿边。

“那时候你是怎么认出我懂药的?”

“你挖沙葱的手法。”陆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指尖先按住根部再翻,不伤须根,这个小动作只有懂药性的人才会有。”

沈清妧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满是褶皱和斑点的老手搁在灰白的粗布裤子上。

“这双手从十几岁认药到现在,翻了多少味药材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前世那双手拨算盘签合同握方向盘,这辈子这双手挖过野菜扎过银针也写过方子。”

陆衍没插话,等着她说。

“你问我两辈子加起来最记得什么?”

“什么?”

“不是那些大事。”沈清妧的目光越过面前的碎石地,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我爹在流放路上第一次坐起来的时候回头叫了我一声闺女,祖母在凉州院子里头一回笑出声那个下午,清珩拿到举人那天跑回家绊了一跤。”

她的嘴角牵了一下。

“还有时安第一次喊娘的那个早上,念安搁下账本跑来抱我大腿。”

风过了一阵又停了,戈壁上干燥的空气被太阳烤得发烫。

“陆衍,你知道前世我临咽气的时候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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