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平安应了声跑到药柜前,手指在标签上划了两遍,找准了独活的药斗,取出来搁到秤盘上掂了两回。
沈清妧扫了一眼秤杆上的准星,没吭声。
分量对了。
赵平安把药搁到桌面上,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等着她发话。
“行了,明天带你娘来拿方子,回去吧。”
“沈大夫,我明天还来吗?”
“药罐子还有两只没刷干净,你说来不来。”
赵平安一拍脑门,扶着他娘出了院门,走到路口回头喊了一句。
“沈大夫,我明天辰时到。”
“辰时太迟,卯时正。”
赵家母子的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来福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汤搁到石桌上,在旁边蹲着剥了半天蒜,忍不住开了口。
“大小姐,这孩子跟了您半个多月了,您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看上他什么,我看上他笨。”
来福歪了歪脑袋。
“笨不好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笨挺好的,笨人踏实。”
“那你踏实不踏实?”
来福想了想。“我也挺笨的。”
“你比他还笨,你跟了我四十年才学会切姜丝。”
来福咧嘴笑了,蒜皮掉了一地也不管。
晚饭是白粥配咸菜,陆衍把晾好的枣干端出来一碟,沈清妧拈了一颗咬了半边丢回碟子里。
“甜得齁嗓子。”
“那是你嗓子挑,这批枣我晒了七天。”
“晒七天也齁,你下回少放两天。”
陆衍把枣碟端走了,过了一会儿又端回来,枣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盐粒。
“试试。”
沈清妧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下才把嘴角往下一压。
“还凑合。”
来福在灶房里听见了,探出半个脑袋。
“大小姐,姑爷给您改了口味您就说一句凑合?”
“你管我说什么,刷你的碗去。”
吃完饭天色没全暗,院墙外头的天边挂着一条长长的橘云,被晚风拉得又细又弯。
沈清妧站到院门口看了一阵。
“陆衍。”
“嗯。”
“明早陪我走一趟。”
“去哪?”
“北边那片戈壁,好久没去了。”
陆衍从屋里拿出两件薄棉袄搭到椅背上。
“明早风大,多穿一件。”
“你别什么时候都当我老太婆。”
“你八十了,不是老太婆是什么。”
沈清妧踢了他椅子腿一脚,没接嘴。
第二天天蒙蒙亮两个人就出了门,来福要跟,被拦在院子里。
“在家翻药材,后院那排柴胡我昨天看着有返潮的迹象。”
“大小姐,路上您万一腿疼……”
“腿疼我不会歇会儿?你比我还操心。”
来福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往北边慢慢走远,直到拐过土坡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干活。
戈壁上的风在早晨要比别的时候硬一些,带着沙粒刮在脸上有点辣。
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那片老地方。
碎石铺满了脚底下,远处灰褐色的山连着天,天倒扣下来盖着地,像一口大得没边的锅。
沈清妧找了块矮石头坐下来,喘了三口气才接过陆衍递来的水囊。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回在这儿碰上的时候吗?”
“记得,你蹲在那边挖沙葱。”
“我挖沙葱是给一个老猎户做药引子,他腰伤犯了三天没直起来。”
陆衍在旁边的石头上落了座。
“我那天是从镇上谈完一笔皮货买卖回来,绕路抄近道,没想到在这片荒地上碰见个女人蹲着刨土。”
“我当时看你站在那儿盯着我也不说话,还以为你是哪路毛贼。”
“毛贼不穿绸衫。”
“穿绸衫跑戈壁上的也不像好人。”
沈清妧把水囊的塞子按回去搁到腿边。
“那时候你是怎么认出我懂药的?”
“你挖沙葱的手法。”陆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指尖先按住根部再翻,不伤须根,这个小动作只有懂药性的人才会有。”
沈清妧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满是褶皱和斑点的老手搁在灰白的粗布裤子上。
“这双手从十几岁认药到现在,翻了多少味药材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前世那双手拨算盘签合同握方向盘,这辈子这双手挖过野菜扎过银针也写过方子。”
陆衍没插话,等着她说。
“你问我两辈子加起来最记得什么?”
“什么?”
“不是那些大事。”沈清妧的目光越过面前的碎石地,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我爹在流放路上第一次坐起来的时候回头叫了我一声闺女,祖母在凉州院子里头一回笑出声那个下午,清珩拿到举人那天跑回家绊了一跤。”
她的嘴角牵了一下。
“还有时安第一次喊娘的那个早上,念安搁下账本跑来抱我大腿。”
风过了一阵又停了,戈壁上干燥的空气被太阳烤得发烫。
“陆衍,你知道前世我临咽气的时候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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