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跟人抢市场,她自己种药。”
林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氏正弯腰在拾掇散落的陈皮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拍。
“自己种药?在哪种?”
“不急,先把这封信写完。”
林启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信纸上接着往下写。
写了几行停了笔,把前面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句:德盛号与钱仲和的关联已初步确认,六天后有一批水路货到,我会去码头看。
写完了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用蜡烛滴了一团蜡封住。
陈氏从旁边拿过一块干帕子把桌面上溅的墨点擦了擦。
“你刚才说种药的事是认真的?”
“认真的。德盛号把代收点铺到了五个县,药农卖不出去的东西烂在手里,他们被捏着没有别的出路。如果仁心会自己有药田,直接从地里出药材,不经过德盛号的渠道,他那条线就断了一截。”
陈氏把帕子搭到肩上,两手叉到腰间。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种药得有地。泉州城边上的地贵得很,一亩旱田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你手上有多少银子?”
林启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布袋搁到桌面上。
布袋瘪瘪的,抖了两下掉出来七八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
陈氏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启把碎银子归拢到一起推回布袋里。
“青州的差旅银子太医院结了一半,另一半还没拨下来。加上铺子里义诊不收钱,这几天就靠你在家卖了几包药贴补的。”
陈氏噗地笑了一声。
“你倒是不瞒我。”
“跟你有什么好瞒的。”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林启抬起头看向门口。
赵文才带着两个伙计走了进来。
赵文才五十来岁,个子不矮,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绸面长衫,袖口镶了一圈浅色的缎边。
脸上的肉不多不少,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两只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掂量东西似的神气。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从门头上的布幡扫到柜台后面的药柜,又转到墙角的诊台上,最后落到林启脸上。
“这就是仁心会的泉州分号?铺面不大规矩倒是不少。”
他伸手在最近的一个药柜抽屉上摸了一把,指腹在抽屉面上蹭了蹭,像在查有没有灰。
林启站在柜台后面,把写好的信封推到桌面一侧。
“赵掌柜大驾光临有什么事?”
赵文才收回手,拿两根手指捻了捻,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听说你从京城回来了在这边搞什么义诊和分会,我替我们东家来打个招呼。”
林启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伙计。
两个人肩上各扛着一只木箱子,沉甸甸的,扛着不动也不放,像两根门柱。
“打招呼就打招呼,不用带这么多人。”
赵文才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撇,左边的那颗金牙露了一角。
“林大夫误会了,他俩是帮我搬东西的。我给你带了一份见面礼。”
他朝身后那两个伙计抬了抬下巴,两人把箱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到地面上。
箱盖打开,里面码着一层层纸包的药材,包得齐整,纸面上用朱砂写着品名。
赵文才走到箱子旁边,弯腰拣出一包拆开,把里面的药材托到掌心上。
“上好的当归和黄芪,都是今年的新货。德盛号的诚意,仁心会要是缺药材尽管说一声,我们以成本价供给你们。”
他把那把当归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递到林启面前。
林启看了药材一眼没动。
当归片的颜色倒是正,断面也光滑,闻着有一股浓郁的甘甜气。
可他没伸手。
“赵掌柜,我药铺里不缺药。你要是来看病的我给你免费号脉,要是来谈生意的那就恕不奉陪。”
赵文才拿着当归片的手悬在半空里,停了两息,收了回来。
他把当归片丢回箱子里,手掌在衣襟上拍了两下。
笑容从嘴角上撤了。
“林大夫,好意你不收也行。不过我得善意提醒你一句。”
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柜台的距离。
“泉州的药材生意已经有人做了,你想来分一杯羹得先看看水深不深。”
柜台后面的陈氏把手从台面上缩回来搁到了身侧。
林启的手搁在柜台上,五根指头平平地铺在台面上,没有攥拳。
“我不分谁的羹。我看病开方用的药材合不合格我自己有数,用不着别人替我操心。”
赵文才的两只眼睛眯了眯,那种掂量东西的神气更浓了。
他退了半步,伸手在箱子盖上拍了一下。
两个伙计立刻上前,把箱子合上扛到肩上。
赵文才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一只手搭在门板边沿上。
“合不合格是你说了算还是市场说了算?”
说完跨出了门槛。
两个伙计跟在后头走了,脚步踩在石板上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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