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那半边枝上,有几颗拇指大的青果子挂着。
王进山盯着那几颗果子看了一阵,翻了个身,把药典从胸口挪到枕头底下压着,闭上了眼。
山谷外头的风换了方向,从北面翻过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子凉意,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他在这穷山沟里扎下来的消息,暂时传不到城里去。
可京城那边的棋,已经有人开始落子了。
同一个夜晚,京城城北永安坊的巷子尽头,一间酒楼的二楼雅间里,灯烛只点了一盏。
桌上的菜没几样,一壶酒两只杯子,杯子是粗瓷的,跟这间雅间的格调不太相配。
方敬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把他袖口的边角吹得翻了一下。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周,单名一个明字,周先明。
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绸带子,带子上没挂什么玉佩扇坠之类的东西,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像个教书的先生。
可他不是教书的。
他是钱仲和在京城的眼睛。
酒是周先明带的,从巷口一家小铺子买的本地黄酒,两斤装的坛子,封口的泥还没干透。
方敬之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鼻尖凑到杯口闻了闻。
周先明先开了口。
“方大人,我家东家让我来问一件事。”
方敬之把杯子搁到桌面上,手指绕着杯沿转了半圈。
“问吧。”
周先明的坐姿很正,脊背离椅背有两寸的距离,两手搁在桌沿上,十根指头交叉扣着。
“仁心会在泉州搞义诊种药田,挖德盛号的墙角。太医院一直在后面撑腰,我家东家的生意已经受了影响。您那道折子什么时候能拿出来再议?”
方敬之没有马上回答,伸手把酒壶提起来往周先明的杯子里添了半杯。
酒从壶嘴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微酸的味道,坛子封口的泥没干透,酒里串了一丝土腥气。
“急什么。”
方敬之的声音不高,可在这间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太子把我的折子留中,是因为时机不对。青州的事刚闹完,太医院那帮人风头正劲,萧怀瑾的面子在朝堂上还硬着。这个时候把折子翻出来,只会被驳回去。驳一次容易,再想提第二次就难了。”
周先明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右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完了杯子搁到桌面上,碗底在桌上蹭了一声。
“那什么时候时机对?”
方敬之把自己面前那杯酒端起来,这回喝了,抿了小半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酒不怎么样。
“等仁心会出问题的时候。”
周先明的手搁到杯子旁边,拇指在杯壁上来回蹭了两下。
“等?东家的意思是,他在泉州的生意每天都在亏。德盛号降了一成的价,那些小药铺是被拉过来了一些,可仁心会搞了两次义诊,百姓都往那边跑。药田也下了种,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第一茬。等不起。”
方敬之放下酒杯,两手交叠搁到桌面上。
灯烛的火苗跳了一下,他脸上的光影跟着晃了晃。
“跟你家东家说一句话。不要在泉州跟仁心会死磕。”
周先明的嘴唇抿了一下。
方敬之接着说,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搁。
“泉州是小棋盘,京城才是大棋盘。仁心会在地方上闹得越大,朝堂上的人就越要想一个问题:这些地方上的药材生意,到底该谁来管?太医院管得了看病开方,管得了种药卖药么?管得了一个泉州,管得了十个八个?”
周先明往前欠了欠身子,两手撑到桌沿上。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到时候不是我一个人提折子的事。仁心会铺得越大,跟地方上的冲突就越多。赵文才在泉州跟他们闹,蜀地那边阿布家在跟他们闹,荆州的医署也在给他们设门槛。三个地方同时出问题,朝堂上的人会怎么想?”
方敬之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添了半杯,这回添得满了些,酒液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他们会想,太医院管不了。太医院管不了就得找别人管。找谁管?礼部。”
周先明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转的方向是往右上,那是一个人在琢磨事情的时候才有的动法。
“大人是说,放他们做大,然后……”
方敬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比上一口大,酒从喉咙里下去的时候声响不小。
他没接周先明的话,也没点头,只是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嘴角带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不算笑,可比笑更让人发毛。
周先明看了他两息,把自己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干了,擦了擦嘴。
“大人,那泉州那边东家怎么办?还降不降价?”
方敬之的手从杯子上移开,搁到了椅子的扶手上,指头在扶手的木纹上轻轻划了一道。
“价格的事让你家东家自己拿主意。我只管朝堂上的棋。但有一条,告诉他不要再干砸铺子放火那种蠢事。留了把柄给人家反倒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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