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没过不代表他回家了。方敬之养的人,没那么容易收手。”
季宁说这话的时候,暮色已经把太医院的院墙染成了一片深灰。承衍抱着信封跑出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脚步声碎碎地弹了几下就听不见了。
季宁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五份考核成绩单从木柜里重新取出来,铺到桌面上,从左往右排了一排。
秦雁回的那份搁在最左边,纸面上的朱笔批注写得密,每一栏后面都是满分或接近满分的数字。
杨茂林的紧挨着她的,笔试差一道满分,号脉和实操都拿了最高的评等。
剩下三份挤在右边,像是被推到了角落里,纸面上的红叉比红勾多。
刘谨从偏厅那边绕过来,手里捧着一摞刚整理好的考核记录档。他走到案前站住了,看见桌面上摊着的五份成绩单,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季宁没抬头。“说吧。”
刘谨把档案搁到案角上,在季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搁到膝盖上搓了两下。
“院令大人,下午方大人那边来了个人,说是替赵松年问考核结果的。我照规矩回他说结果还没公布,让他等通知。那人站在院门口没走,来回踱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
季宁把五份成绩单收拢到一起叠好,用一只铜镇纸压住。
“踱就让他踱。结果公布之前谁来问都是一句话:等通知。”
刘谨点了下头,又往前欠了欠身子。“那公布的日子定在哪天?”
“明天。”
刘谨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搭到了椅子扶手上。“这么快?”
季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架子中层抽出一卷黄绢装裱的文书展开来看了看。那是太医院任命地方医署官员的空白文书模板,绢面上印着太医院的暗纹和预留的用印位置。
“快了谁不舒服?”
刘谨想了想,嘴角往一边撇了撇。“方大人不舒服。”
“对。他不舒服就说明我们的节奏是对的。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他有时间运作,有时间塞人,有时间找别的门路。明天公布,后天上报吏部,三天公示期一过就下任命文书。他想翻盘都来不及翻。”
刘谨在椅子上坐直了,两手攥着扶手。“那考题和成绩要不要一并公示?”
季宁把黄绢文书卷好放回架子上,手指在书架的横档上点了一下。
“公示。题目、答卷、评分标准、主考官批注,全部公开张贴。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方大人推荐的那三位提举候选人,笔试一个勉强及格两个不及格,号脉把弦脉认成了滑脉,开方差点给小儿下泻药。”
刘谨的喉咙里滚了一声,那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咳,含含糊糊地咽回去了。
“院令大人,这是把方大人的脸面搁到太阳底下晒。”
季宁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不是晒他的脸面。是让天下人知道太医院的考核是公平的,经得起看。谁考得好谁上,谁考不过谁走,没有后门。”
第二天辰时,太医院正堂的大门敞开了。
堂前的廊柱之间拉了两道绳子,绳子上挂着五份答卷的抄件和一份盖了朱红大印的考核结果公告。
公告写得不长,字字扎实。
经太医院依仁宗旧例统一考核,各候选人成绩如下。
秦雁回,笔试满分,号脉辨证三题皆优,实操用药精准无误,总评第一。
杨茂林,笔试十九题全对一题部分正确,号脉辨证优,实操用药优,总评第二。
赵松年,笔试十二题正确,号脉辨证不合格,实操用药中有明显错误,总评不通过。
冯知远,笔试九题正确,号脉辨证不合格,实操用药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总评不通过。
陆云起,笔试四题正确,号脉辨证未作答,实操用药不合格,总评不通过。
公告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经太医院考核,闽南医署提举由秦雁回担任,蜀地医署提举由杨茂林担任,荆州医署提举暂缺,继续公开自荐。
围在廊柱前面看公告的人不少,太医院的编修学徒,吏部来办事的书吏,还有几个路过探头的闲人。
季宁没有出去,坐在正堂里面处理别的公文。
承衍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栽倒。
“爹,秦雁回来了。在堂外面候着。”
季宁搁下笔。“让她进来。”
秦雁回走进正堂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靛蓝色的窄袖衫扎得利利落落。她走到季宁案前站定,弯了弯腰行了个礼。
季宁从案上拿起一份盖好印的黄绢任命文书递到她面前。“这是你的任命文书。闽南医署提举,从六品。”
秦雁回接过文书的时候两手稳得很,可接到手里之后低头看了看绢面上的字,看了两遍。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绷着,绷了一会儿才松开。
“萧编修,我一个在边关军营混了五年的女大夫,到处给伤兵缝伤口接断骨的人。没想过有一天能领一份从六品的任命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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