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反问,但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那种了然于心的平静,像早就看透了棋盘上所有棋子的走向。
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他从来不多问。
该他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他;不该他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欧翼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慕光那辆卡车依然稳稳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驾驶座上的身影轮廓模糊,只能辨认出握着方向盘的姿势。
“那四个姑娘,”
欧翼换了个话题,“力气变大了多少?”
“能徒手搬动半人高的货箱。”
梁红回答得很具体,“昨天试过,装满罐头的那种。
之前需要两个人抬,现在一个人就能扛起来走。”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持续时间不长,搬个五六箱就得歇会儿。”
“够了。”
欧翼说。
他踩下油门,车速逐渐提升。
道路两旁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枯树连成一片模糊的灰褐色幕布。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梁红不再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要小憩片刻。
但欧翼注意到她的手指依然在轻轻敲击膝盖,节奏稳定而规律,像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距离仓储基地还有不到十公里时,欧翼看到了第一辆废弃在路边的车。
那是一辆银色轿车,左侧车门敞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只有安全带在风里轻轻摇晃。
再往前,废弃车辆越来越多,有些撞在了一起,有些侧翻在路沟里。
路面开始出现散落的物品:一个褪色的背包,几件沾满泥污的衣物,一只孤零零的鞋子。
欧翼放慢车速,小心地绕过这些障碍。
慕光那辆卡车跟在后面,保持着同样的谨慎。
两辆车像穿行在废弃车辆组成的迷宫里,速度不得不降到三十公里以下。
“看来昨天这里很热闹。”
梁红睁开眼睛,扫视着窗外的景象。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讽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欧翼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每一次转向都精准而果断。
车子又绕过一辆横在路 ** 的货车,货箱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张破纸板在风中翻卷。
终于,仓储基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大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屋顶是波浪形的彩钢板,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围墙很高,顶端拉着铁丝网,但大门已经被撞开了,扭曲的铁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像被巨兽撕扯过的伤口。
欧翼在距离大门两百米处停下。
他熄了火,但没下车,只是透过挡风玻璃观察着前方的景象。
基地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没有看到人影,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只有风穿过破损建筑时发出的呜咽声。
慕光的卡车也停了下来。
驾驶座车门打开,那个高大的身影跳下车,落地时激起一小片尘土。
他朝欧翼这边走来,脚步很稳,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梁红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冷空气瞬间涌进车厢,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清晨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太安静了。”
慕光走到车旁,手搭在车顶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打破这片寂静,“不对劲。”
欧翼终于推开车门。
皮革座椅因为他的起身发出轻微的放气声。
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整个基地的轮廓,从破损的大门到远处仓库紧闭的卷帘门,再到更后方那栋明显是冷库的建筑——它的外墙是厚重的保温材料,此刻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
“进去看看。”
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来都来了。”
车窗外,雪片斜织成灰白的网。
欧翼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皮革纹路上缓慢摩挲。
后视镜里,货车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成晃动的影子。
他刻意压着速度,引擎声低得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副驾驶座上的女人裹着红裙,丝绸料子贴着膝弯折出细碎的褶皱。
车内暖气烘出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体温蒸腾出的、混着淡淡汗意的暖甜。
欧翼的视线掠过她搭在裙摆上的手背,皮肤底下透出极淡的绯色,像初春桃花瓣浸在温水里那种半透明的红。
他移开眼,摇下半截车窗。
冷风灌进来,卷走那缕若有若无的暖意。
“欧总。”
声音忽然切进风声的间隙。
梁红侧过脸,耳坠晃出一道细碎的光弧,“你手下能人越来越多了,往后……有什么盘算?”
问题悬在空气里,像片迟迟不落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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