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造车与水泥!(1 / 1)

第154章造车与水泥!

军校开班仪式之后,诸般事务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教材已付印,课程已排定,讲师已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也正式进入了每日按表操课的节奏。

辛镇在军营里盯了几天,确认运转基本顺畅,方才将日常管理交给了曹平和几位老教头,自己重新回到了枢密院与三司之间两头点卯的当差日子。

这一日上午,他在枢密院承旨司批完了几件西北边防的例行文书,用过午饭便径直往三司衙门去了。

度支判官的值房他已有好些日子没正经坐过,案头积压的公文虽然副手已代为处理了大半,但有几件事却是必须他亲自过问的。

今日他便召了三个人来,御辇院的勾当公事丶车营务的勾当公事,以及中车院的勾当公事。

这三家机构,论品级都不高,论职权也算不上显赫,却恰好都在三司度支的管辖范围之内,且都与车有关。

辛镇前些日子特意翻阅这几家机构的收支状况,当时便留了心,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细究。

今日总算有了空,他便让吏员提前一日通知下去,将三位勾当公事一并召来。

最先到的是御辇院的勾当公事,名叫沈方,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青色官袍,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老派工匠式的拘谨与恭谨。

御辇院这地方,论名头倒是响亮,专为关子造车乘舆辇,说出来是给官家办事的,可实际上却是个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

沈方当了五年的勾当公事,每年经手的车辆不过十来乘,大多是按礼制为宫中更换几辆旧辇,或是为某次大礼临时赶制一乘新车,活计虽精,却实在谈不上什么规模。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车营务的勾当公事,姓周名安,五十出头,膀大腰圆,面皮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车营务名义上掌管全国官用物流车辆的制造与调配,听着像是个颇有实权的衙门,实际上却也是个半死不活的光景,最近几年每年造车的数量不过数百辆,且大多是应各州各军的调拨文书而造,造完之后按定额拨付,既不涉及买卖,也不产生利润,纯粹是个按任务运转的生产作坊。

最后进来的是中车院的勾当公事,姓郑名朴,三十来岁,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中车院是车营务的下属生产机构,说白了就是实际造车的工坊。

郑朴管着几百号工匠和几十间工棚,看着摊子不小,可这几年朝廷拨款一年比一年少,工匠们走的走散的散,还能正常开工的车间连一半都不到。

辛缜让三人落座,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便让他们一一汇报各自衙门的经营情况。

沈方先开口,说的无非是御辇院今年造了几乘辇丶用了几根楠木丶花了多少拨款,帐目倒是清清楚楚,但每一页都透着一个「穷」字。

周安接着汇报,车营务去年共造车五百余辆,以骡马货车为主,另有一部分辐重板车,全部按兵部和各路转运使司的定额拨付,收支两抵,勉强不亏。

郑朴最后开口,说中车院下辖十二间工棚,目前正常开工的只剩四间,其余八间不是缺料就是缺人,工匠们只能领半俸,许多人都已自谋生路去了。

辛缜听完,心中大约有了数。

这三家衙门的情况,跟他预料的大差不差,御辇院就是个皇家定制工坊,技术顶尖,却不对外经营,全靠三司拨款维持,跟后世那些专为皇室服务的御用作坊如出一辙。

而车营务与中车院呢,名义上是制造物流营运车辆的衙门,听着像是应该面向市场卖车的,实际上却仍然是一个封闭的体制内供应机构,每年按上级下达的任务指标生产,生产出来的车辆按定额调拨给各路衙门和军中,没有买卖,没有利润,没有市场竞争,甚至连成本核算都不怎么讲究。

造多造少丶造好造坏,全看朝廷拨多少钱。

这几年朝廷财政吃紧,拨款一年比一年少,这三家衙门便只能逐年萎缩,成了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架子。

这大约就是后世开国初年的工业体系模样,没有商业化的军工企业,完全靠任务来运转,一旦上头不怎么拨钱了,企业就形同废弃。

辛缜合上沈方递过来的帐册,站起身来,拢了拢袍袖,对三人说道:「走,去看看。

「」

他先去了御辇院。

御辇院的造车工坊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地方不大,门脸也不起眼,辛缜走进去的时候,沈方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搓着手,神情颇为忐忑。

然而辛缜踏入工坊的那一刻,脚步便停住了。

工坊里并没有他预想中的灰尘满地与萧条破败。

恰恰相反,虽然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锯末刨花都归拢在墙角的大木箱里,工具分门别类地挂在墙上,每一把凿子丶每一柄刨刀都擦得铝亮。

几名匠人正在工案前低头作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沈方领着一位绿袍官员进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辛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目光却被工坊正中那乘尚未完工的车辇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乘四轮朱漆辇车,车身不过一丈来长,却每一处都透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巧思。

辛缜走近前去,弯下腰细看。

车身的朱漆足有七八层,漆面光滑如镜,触手温润。车辕上雕刻着缠枝牡丹纹,每一朵牡丹都有七八层花瓣,层层叠叠,细腻到了极致。车窗上嵌的不是寻常的纱绢,而是一种半透明的鱼骨薄片,既透光又挡风,边缘用极细的银丝掐边。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车座的扶手,那木料呈深褐色,纹理细腻密实,凑近去闻,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木清香。

沈方见辛缜看得仔细,便在一旁小声介绍:「这是去岁冬天接的活,给太庙大礼造的一乘礼辇。

车身用的是岭南铁力木,车轮的辐条是老匠人一根一根手磨的,避震用的是铜簧,铜簧这法子是咱们御辇院的独门手艺,外头没人会做,过坑洼路面时车身的晃动幅度极小。

大人请看车轮,每个轮子有二十四根辐条,受力均匀得很,转向时车轴底下的转盘也是新改进过的,用了三层铜垫圈,转起来灵活不说,响声还极小。

车座底下有暖道,冬天可以在车底放一个小炭盆,热气从暖道上来,整个车厢都是暖的,又不会有烟气呛人。

夏天换成冰盆,便是一乘凉轿。」

辛缜直起身来,心中已不仅仅是赞叹。

他原以为这个时代的造车技术不过尔尔,木头轮子木头轴,无非就是大车小车粗车细车的区别罢了。

可眼前这乘辇车的工艺水准,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避震用的是铜簧,转向用的是多层铜垫圈,冬有暖道夏有冰道,窗嵌鱼骨薄片,漆面七层打磨,这些设计,不是靠堆料堆出来的豪华,而是靠一代代匠人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巧思。

论材质的科技含量,这当然是畜力时代的木头车,与后世的汽车没有可比性。

但论设计的巧思与装饰的精美,宋式美学那种极致的雅致,温润内敛丶不事张扬却处处考究到骨子里的气质,就算是后世的劳斯莱斯开到这间工坊里来,单就内饰格调而言,恐怕也得甘拜下风。

辛缜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又让沈方把御辇院的设计图纸搬出来给他看。

沈方赶紧吩咐匠人从库房里抬出几只樟木大箱,打开来,里面全是历年积累下来的车辇图样。

辛缜随手翻开几卷,越看越觉得眼花缭乱,有专供祭天用的六马大辇,车顶饰有金凤展翅,车身长达三丈。有供宫中后妃日常出行用的轻便小车,车厢仅容一人,却设有摺叠妆台和暗格。

有供仪仗用的四轮鼓吹车,车身上可以站八个乐手。还有那传说中用于大驾卤薄的指南车和记里鼓车,内部齿轮结构复杂得让辛缜看了半晌都没完全看明白。

他缓缓合上图册,抬起头来,问沈方:「这些东西,就都尘封在这御辇院里,永远也不见天日?」

沈方苦笑着摊了摊手:「辛判官,咱们御辇院就是给陛下造车乘的。

可官家一人,就算加上宫中后妃丶亲王宗室,又能用得了多少车辆?每年能换几乘旧车丶添几乘新车已是顶天了。

这些图纸丶这些手艺,平日里也就只能搁在库房里落灰。

不瞒您说,院里有几位老师傅,做了一辈子的车辇,手艺好得不得了,可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次动真格的机会,闲得发慌,只能做些小物件自己把玩。」

辛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离开御辇院,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车营务和中车院。

这边的景象与御辇院大不相同,规模要大得多,中车院的工棚连绵好几排,光是大车间就有十来间。

然而,这规模带来的反差也更加强烈。

辛缜一路走过去,只见十二间工棚有四间完全闲置,门口的锁链都锈了。还有三间虽然开着门,却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工匠在打盹。

正常开工的车间里,活计倒是在干,但造的都是统一规格的骡马货车,式样粗笨,用料普通,毫无讲究可言。

辛镇注意到,中车院的名册上写着在编工匠六百余人,可他目测此刻在工棚里干活的最多不过二百出头,剩下的人去哪里了,不问也知,不是领了半俸在家闲待着,就是自己出去揽私活谋生了。

一圈走下来,辛镇基本上是摸清楚这三家企业的底子了。

他在中车院一间空置的工棚里,就地拉了几张条凳,让三位勾当公事坐下,开始说自己的打算。

「我要造车,」辛缜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向民间卖车。」

三个勾当公事齐齐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周安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道:「辛判官,车营务和中车院向来只管造车拨付各路衙门和军中,从未向民间卖过车,这如何使得?」

郑朴也低声附和:「是啊判官,咱们中车院造的这些货车,虽说比民间的货车要好上太多,但关键是造价很高,卖到民间去谁会买?市面上那些私营车坊,造出来的车极便宜,咱们怕是争不过。」

沈方更是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判官,御辇院就更不用说了,咱们是为官家服务的机构,造的是天子车乘,怎么能把御辇院的手艺拿去给百姓造车?这————这不合适吧?」

辛缜等他们都说完,方才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你们都不用管。

本官已经与王计相说好了,你们这三家工厂都归我管,随便我怎么折腾。

官家那边你们更不用担心,便民煤厂与菜洞子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现下每天给官家创造好几万贯的利润,官家不知道多开心呢。

王计相跟我说了,官家亲口交代过,三司度支这些官营产业,只要辛缜有法子搞活,便放手让他去搞。」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便民煤厂和菜洞子的名头,如今汴京城里哪个不知道,连带着辛缜会搞钱的名声,在三司各衙门里早就传开了。

既然王计相和官家都点了头,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沉默片刻之后,沈方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辛判官,您打算怎么做?」

辛缜道:「我要御辇院设计三款商务车。」

沈方微微一怔:「商务车?」

「就是给有钱人出门谈事做生意丶走亲访友丶游玩踏青时乘坐的车。」

辛缜解释道,「款式要豪华,要舒适,要有面子。

但三款车也要拉开档次,低中高三种级别,让普通大户丶豪商富贾以及权贵公卿,都有各自可选的车。」

沈方皱了皱眉,有些迟疑:「辛判官,市面上私营车坊不少,汴京城里光是有名有姓的大车坊就有七八家,他们常年做民间的买卖,经验比我们多得多。

我们御辇院从来没做过这种面向民间的车,恐怕————造不过他们吧?」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沈公事,你太小看御辇院了。

市面那些私营车坊,论手艺,给你提鞋都不配。

你方才领我看了那么多东西,铜簧避震他们有吗?暖道冰道他们有吗?鱼骨薄片窗他们有吗?七层打磨朱漆他们有吗?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来,都能把市面上最好的车比得像个粗胚。你担心什么?」

他顿了顿,「当然,我们也不能把御辇院给官家造车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过去,那样成本太高,谁也买不起,这三款车,要分级别来设计。

低配款,车身为普通硬杂木,不上朱漆,罩一层耐磨的桐油即可。内设简化,保留最基本的铜簧避震,布垫座椅,目标客户是那些家底殷实但不算豪富的普通大户人家。

中配款,木料用好一档的榆木或槐木,外罩两层清漆,铜簧避震加厚,座椅用绸缎软垫,车窗嵌薄纱,扶手雕简单纹饰,内饰可选两三种配色,目标客户是那些日进斗金的大商贾丶各路的豪绅地主。

高配款,高配款才是我们真正的拳头。」

辛缜说到这里,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商业机密:「高配款不批量生产,只接受定制。

木材丶漆色丶内饰丶纹样丶配饰,全部由客人自己选。

但是,这三款车都要在车身上镶嵌一块铜质铭牌,刻上车主的姓氏堂号,再刻上一行小字,大宋御辇院造」。

诸位,你们想一想,御辇院是什么地方?是给官家造车乘的。

这三代累世公卿丶豪商巨贾丶一方权贵们,出门办事的车上镶着这么一块铭牌,牌子上的落款是给天子造车的皇家御用作坊,那是什么成色?那就好比他们坐的也是天子同款的车!

这东西讲白了,卖的不是车,是面子,是身份,是别处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尊崇。」

三人听到这里,已是倒吸凉气。

他们做了半辈子的工,管了半辈子的车,从没有这样想过问题。

以往他们造车,想的只是尺寸对不对丶未料好不好丶能不能按时交差,从来没有站在买主的角度去琢磨,有钱人到底想要什么?辛缜这番分析,简直像是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周安和郑朴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沈方却已经两眼放光,他毕竟是御辇院出身,对「皇家御用」这四个字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御辇院造的————限量定制————独一无二————」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辛判官,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辛缜又道:「对了,高配款还得再加一条规矩,不是谁有钱就能买的。

买主须得是有功名在身,或是有朝廷敕封的官身爵位,至少也得是地方上有名望的乡绅耆老,由当地官府出具荐书,咱们才接他的单。

没有身份的暴发户,钱再多也不卖。」

这话一出,连沈方都愣了一下,但他旋即反应过来,眼中已是惊为天人的神色,这不在限制客户,而是在抬高门槛,让买到车的人觉得自己被选中了丶被认可了,是与众不同的人物。

这种心理上的优越感,比车本身值钱得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造车,而是在经营身份。

沈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辛缜深深一揖:「辛判官,您就放心吧,设计就交给我们御辇院。

十天,不,五天之内,下官就把三款车的图样送到您案头。」

辛缜点头笑道:「很好。」

然后他转向周安与郑朴二人,「周公事丶郑公事,你们二位也要做好准备。

把那些废弃的车间都收拾出来,该修缮的修缮,该打扫的打扫。

赋闲在家的工匠,一个个都通知到,让他们回来报到,按新规矩重新编组培训。

中车院这么多人,这么多车间,荒在那里长草,太可惜了。

你们回去之后打个请款札子上来,把修缮车间需要多少钱丶召回工匠需要多少安家费丶采购木料漆料需要多少本钱,一项一项列清楚。

本官看过之后便给你们拨款,利利索索地把摊子支起来。」

周安和郑朴闻言,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车营务和中车院这些年都快揭不开锅了,工匠们的半俸都拖欠了两三个月,如今忽然天降甘霖,不但要重新开工,还要拨款,这可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周安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好几下,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判官,此话当真?

下官————下官回去就办,今晚就拟札子!」

沈方在一旁听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道:「辛判官,那我们御辇院这边————设计新车也需要开支,画图的纸墨丶试制的小样丶工匠的加班钱————」

辛缜笑道:「你们也打个札子上来,我给你们拨。」

沈方闻言,那张拘谨清瘦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连声应是。

辛缜没有再多停留,交代完诸事便带着鲁大离开了中车院。

出得门来,初春的寒风迎面一扑,倒让他精神一振。

他想着方才那三位公事惊喜交加的神色,心里却微微有些发沉,这些人在各自的衙门里熬了这么多年,守着顶尖的手艺和偌大的工棚,却被困在一套僵死的体制里动弹不得,连给工匠们发全俸都成了奢望。

这还只是三个造车衙门而已。

大宋朝里,像御辇院丶车营务丶中车院这样被体制困住的官营工坊,怕是不下几十处。

辛缜走后,沈方丶周安丶郑朴三人并未立即散去。

三人在中车院那间空置的工棚里又多坐了一会儿,起初谁也不说话,只是互相看着,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便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痛快。

这些年来他们这三家衙门就像是被遗忘在皇城角落里的旧物,日复一日地积灰,没有人过问,没有人关心,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什么用。

可今天这位年轻的辛判官来了,不但看了他们的工坊,翻了他们的图纸,还亲口告诉他们,你们的手艺很好,你们的工棚还能转起来,你们的日子还能重新红火起来。

这大概就是那种熬了太久之后忽然看到光的感觉。

离开中车院后,辛镇没有回度支司,而是让鲁大驱车径直往城西煤厂去了。

煤厂如今是徐正在管事,辛镇有一段日子没来,正好顺道看看生产状况。

徐正听说辛缜来了,连忙从窑场那边小跑着迎出来,一面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一面把辛缜往值房里让,又忙着招呼人彻茶。

值房比辛填上次来时齐整了不少,墙上贴着煤饼产量的逐日表,桌上摞着近期的出货帐册。

辛缜坐下来,简单问了问煤厂近况。

徐正一一禀报:煤饼日产量已稳定在一千二百万个左右,新开的两口煤窑也顺利出了煤,元宵过后的需求略有回落但依然旺盛,仓库里存货充足。

辛缜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话锋一转,问道:「上次让你们去勘探石灰岩,寻到了没有?」

徐正忙道:「寻到了!按您当时的吩咐,派了几拨人去周边各县踏勘,登封县丶巩县丶密县都有大量露天的石灰石矿脉,储量极大,开采也不难。

属下已经让人采了几车样本回来,就堆在后院库房里,您要不要去看看?」

辛缜点头道:「很好。

你马上组织人手,在发现石灰石的地方就近建造烧石灰的窑炉。

我要造一种新型的黏合材料,用来代替筑城丶修路丶砌堤时用的糯米灰浆和石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给了徐正。

徐正双手接过,展开来看,只见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几页,石灰石与黏土按比例混合丶经过高温煅烧后磨成细粉丶使用时按一定比例掺入砂石和水搅拌均匀,后面还详细标注了原料配比丶煅烧温度和磨粉细度的要求。

工艺原理和操作步骤写得一清二楚。

徐正看完之后,捧着那份配方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他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辛承旨,这————这东西若是真能成,城墙不用糯米汁,堤坝不用捶灰浆,那能省下多少银子!

这东西太金贵了,这是无价之宝啊!下官不敢担这个责,您还是找个最心腹的人来把持这个配方吧?

下官只负责烧,配方交给别人来管。」

辛缜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我信得过你。

这东西你也不用过分紧张,泄露了就泄露了,没事的。」

徐正听了这话,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辛缜说信得过他,这三个字从一个上官嘴里说出来,他听了半辈子还是头一次。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那几页纸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用一种郑重其事到近乎肃穆的语气说道:「承旨放心,下官一定会用性命去保护它,绝不让它泄密。」

辛缜看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其实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水泥这东西的配方说起来就那么几个关键点,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丶煅烧温度丶磨粉细度,一旦大规模生产,原料和成品的进出丶窑炉的温度曲线丶工匠们的操作习惯,哪一样能真正瞒得住人?

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核武器,水泥这东西,扩散出去也是好事。

若天下州县都能用上水泥来修路筑城丶加固河堤,大宋的基建工程将会整体上一个台阶,这里面产生的综合效益,远比把配方锁在柜子里要大得多。

不过这些话他此刻也没有必要跟徐正细说。

徐正既把这配方视若至宝,反倒会更用心地去钻研工艺丶确保质量,这也不是坏事。

辛缜又叮嘱道:「你先组织人手把水泥试制出来。

我给的这个配方只是个大概,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丶煅烧的火候丶磨粉的细度,这些关键节点我虽然都写上了,但毕竟没有亲自烧过一窑。

你回去之后,先搭个小窑按配方试着烧一窑出来看看,烧成了拿去砌一堵矮墙丶铺一小段路面,试试实际的牢固程度。

不行就调配方,一窑一窑地试,不要怕试错。」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你手下那些老窑工,烧了一辈子石灰和炭,对火候和石料的脾性比谁都熟。

你把配方给他们看了之后,让他们也动动脑子,别只是照本宣科。

研究方向就两个,越来越坚固,凝固越来越快。

谁能把这两个指标提上去,我给他请赏。」

徐正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煤厂里确实有几个在石灰窑上熬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平日烧石灰时看看窑火的颜色就知道炉温到了几分,这些人的经验若是能用到新配方的试制上来,比闷着头自己瞎撞要强得多。

他赶紧应道:「承旨放心,下官回去就安排。

先搭个小窑试烧,把配方调稳了再放大。」

然后他又问起一个实际的问题:「承旨,这烧石灰石的窑,按多少产量来筹备?」

辛缜想了想,水泥这东西初期产量太小了根本不够用,修一段城墙动辄就是几万块城砖的灰浆,若是产量上不来,试制成功了也只能当摆设。

他心算了一番,报了一个数字:「先按五万石的量来筹备。」

徐正吓了一跳,嘴巴张了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万石,那可不是五万斤。

宋制一石约合将近一百二十斤,五万石便是五六百万斤,折合后世将近三千吨。

这个数字莫说是一座还在试验阶段的新窑,就是煤厂里已经稳定生产了大半年的煤饼,刚起步时也没有铺这么大的摊子。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承旨,五万石————这是不是太多了?光是建窑的砖石人工丶

采矿的民夫丶运输的骡马大车,算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万一试制不顺利,这么大的摊子砸在手里————」

「无妨。」

辛缜打断了他,语气很笃定,「本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会亲自跟官家说,这部分的投资就按煤厂正常的扩建投资来走帐。

三司度支那边我会打招呼,王计相也不会卡我们的款子。」

徐正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大半。

他虽然只是个管生产的吏员,但跟辛缜打交道这么久,早已摸清了一件事,这位辛承旨说出口的话,至今还没有落空过。

既然他说能从官家那里拿到钱,那就一定能拿到钱。

徐正便不再犹豫,乾脆利落地应道:「是,下官明日就开始筹备。

选址丶备料丶招募工匠一并推进,等您的拨款札子一到,立刻动工。」

辛缜从煤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

正月的白昼本就短,夕阳的余晖洒在城西郊外的荒田上,将枯黄的野草染成了金红色。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鲁大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西北小调,车声辚辚,颠簸而单调。

辛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一件一件地盘着今天安排下去的事。

御辇院的三款商务车,沈方夸下海口说五天内出图样,若图样如期出来,中车院的工棚修缮和工匠召回也差不多能同步启动,最快一个月左右就能拿出第一批样车。

水泥的事周期要长一些,从建窑到试烧到配方定型,运气好的话一两个月能出第一批成品,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要反覆试错好几轮。

不过他不急。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商务车是冲着汴京城的富人市场去的,只要头几辆车造出来摆在御辇院的铺面里,以「天子同款」这个招牌的分量,不愁没人上门。

水泥则是长远布局,大宋的基建欠帐太多了,黄河大堤年年修年年溃,各州县城墙多有倾颓,驿道坑洼不平晴通雨阻,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廉价建材来支撑?水泥若能顺利量产,将来的用场多到数不过来。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正在暗下去,远处汴京城墙的轮廓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鲁大回头问了句「回府还是去衙门」,辛缜想了想,说回府。

今晚他还要把贡举策论再温一遍,离锁厅试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段时间虽然杂事缠身,但每日睡前至少一个时辰的书是雷打不动的。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第二天中午,他才回到度支司值房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便听见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轻而碎,落地却极快,伴着佩玉相撞的细微脆响,不是张惟吉又是谁。

辛缜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张惟吉那张白胖的脸从门边探了进来,面上带着三分急切七分笑意,一进门便道:「辛承旨,官家召您进宫呢。

咱家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寻着您,承旨司说您去了御辇院,御辇院说您去了煤厂,煤厂又说您刚走,这一圈兜下来,腿都要跑细了。」

辛缜搁下茶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拱了拱手道:「有劳大伴,臣这就随大伴入宫。」

他一面走一面心中暗忖,自己这个六品小官,论品级在汴京城里怕是要排到几百名开外去,可论进宫的频率,恐怕连那些宰执之下的大员都比不上。

隔三差五便被官家召进宫去说话,这待遇若是落在旁人眼里,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也不知要招来多少双暗中打量的眼睛。

不过他转念一想,便也想通了,如今他在做的事情,说白了已经是在代替范仲淹丶韩琦等人进行变法了。

虽然朝堂上从来没有贴出过什么变法的告示,也没有人在奏章里给眼下的种种举措冠以新政之名,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仔细拆开来看,哪一桩不是实实在在的变革?

煤厂与菜洞子,表面上是给官家增加内藏库收入的营生,可这两项加在一起,如今每年给朝廷带来的净利已稳稳过了千万贯。

大宋岁入才多少?两税正赋丶盐铁酒茶商税统统加在一块,也不过几千万贯。

一千万贯的纯利,便是朝廷岁入的两三成。

这笔钱不用加税丶不用催科丶不伤民力,靠着汴京城的市井消费和权贵富户们自愿掏的银子,便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国库。

古往今来,哪一场变法能做到这个地步?

后来王安石变法中的青苗法丶市易法丶免役法,哪一个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丶推行起来鸡飞狗跳?

可他辛缜搞的这些东西,不声不响,不争不吵,站着就把银子挣回来了。

而那个城西的军校,表面上不过是一处培训基层武官的学堂,可赵祯亲自去了一趟,亲眼看到了那三百多人整齐如刀裁的队列演练,亲眼看到了他的天子门生们在晨光中向他行军礼的模样,赵祯心里那颗强军的种子想必便种下了。

这比任何变法都更触及大宋的根本。

如今官家估计又听到下面人汇报,说他又要造什么商务车又要搞什么水泥,一时忍不住,想把他叫进宫来当面问个清楚。

辛缜想到这里,心中倒也不慌,跟着张惟吉一路进了宫。

垂拱殿里,赵祯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见到辛缜进来,便放下朱笔,面上露出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辛缜行了礼,赵祯先是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学习的情况,最近读什么书丶策论准备得如何丶经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辛镇一一恭敬作答。

赵祯又问了问工作忙不忙丶身体吃不吃得消,辛缜也都客气地回了。

两轮寒暄过后,赵祯果然按捺不住,将身子微微前倾,话锋一转便问道:「辛承旨,朕听王计相说,你最近又要把御辇院丶车营务和中车院都拉出来造车?还有什么水泥,煤厂那边的徐正递上来的帐册里,申请了一大笔款子投进这个水泥里面。

你给朕说说,这两桩事是怎么回事?」

辛缜闻言,心中暗道了一声果然,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回陛下,造车的事,臣是这样想的。

臣平日出入汴京各处,见过不少大臣家中所用的车辆,也见过一些豪商富贾出门时乘坐的马车。

说实话,那些车无论是舒适度还是豪华程度,都不怎么好,有的车连个像样的避震都没有,走几步颠得人骨头疼。有的车装饰倒是堆了不少金银,却俗气得紧,毫无章法。

偏偏这样的车,价钱还贵得离谱。

臣便觉得,这其间大有商机可图。」

他顿了顿,见赵祯听得很认真,便继续说道:「于是臣与王计相商议了一番,想把三司旗下的御辇院丶车营务以及中车院接过来,看看能不能用这三家的底子,造出几款面向民间富户的商务车来。

这几日前去考察了一趟,看了御辇院的工坊和设计图纸,又看了中车院的工棚和工匠,觉得此事应当没有太大问题。

臣已让御辇院那边先出设计图样,等图样出来了,再仔细核算本钱和售价。

若是能行,到时候再来向官家您正式请旨。

没想到王计相效率如此之高,竟是已经先跟您透了风声。」

赵祯听罢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倒不是王计相嘴快,是朕瞧见了他们递上来的单子,问了一嘴。

朕叫你来也不是要盘问你什么,朕是想问问,你这几桩事有没有什么难处?

若有的话,趁早说出来,朕直接给你解决了,省得你回头又跑好几趟。」

辛缜心中一暖,拱手笑道:「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

目前还没什么定数,图样未出,本钱未算,不敢先跟陛下诉苦。

等到时候真的有了困难,臣一定来请官家您伸出援手。」

赵祯点头笑道:「好,那到时候可不许瞒着。」

他顿了顿,又将身子往前凑了凑,眼中多了几分好奇的光芒,「那水泥又是怎么回事?朕看徐正递上来的帐册,那数目可不小。

什么黏土加石灰石,烧一烧磨成粉,就能当糯米灰浆用?你给朕细细讲讲。」

辛缜便正了正色,将水泥的原理用最浅显的话解释了一遍:「陛下可将水泥看作一种人造的石粉。

将石灰石和黏土按一定比例磨碎了混在一起,放在窑里用高温煅烧,烧出来的东西再磨成细粉,便是水泥。

这东西用的时候只需掺上砂子和水,搅拌均匀了铺在砖石之间,起初是软的,过几个时辰便会慢慢凝固,再过几天便坚硬如石。

比起筑城修路时常用的糯米灰浆,水泥的成本要低廉得多,糯米毕竟是要吃的粮食,一石糯米要值多少钱?而石灰石漫山遍野都是,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祯听得很仔细,频频点头,但眉头还没有完全舒展。

辛缜见状,便又加了一层解释:「陛下,水泥最要紧的用处还不是省钱,而是方便。

糯米灰浆需要现熬现用,熬一锅用一锅,用不完就废了。

水泥却是乾粉,可以装在袋子里运到天涯海角,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加水搅拌,不多不少,一点不浪费。

而且水泥的凝固速度比糯米灰浆快得多,凝固之后的坚固程度也远胜于糯米灰浆。

关键是数量,糯米这些东西能有多少,但有了水泥这个东西可就不一样了,只要需要,就可以大量开采,以后无论是建城池丶铺道路丶修河堤丶造房屋,都可以大批量地使用,工程的进度和质量的稳定性都会大大提升。」

他见赵祯眼中已露出思索之色,便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更深一层:「陛下,臣还想跟您说一个词,叫做基建。」

「基建?」

赵祯微微一怔。

「便是基础设施建设的简称。」

辛镇解释道,「道路丶桥梁丶城池丶河堤丶码头丶驿道,这些东西平日里大家习以为常,觉得不过是些死物罢了。

可实际上,它们是整个国家运转的筋骨。

道路畅通了,商人运货就快,成本就低,货物流通就旺。河堤坚固了,沿岸的农田便不怕洪水,粮食产量就稳。城池坚固了,边境的百姓便住得安心,驻军也不需要把大量的人力物力耗费在反覆修补城墙之上。

这些好处加在一起,便是整个国家财富的增长,水泥这东西,便是让基建能够大规模铺开的利器。」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又加重了几分:「尤其是水利。

陛下请想,大宋的黄河大堤年年修丶年年溃,每年汛期都要调动数万民夫上堤抢险,耗费的钱粮不计其数。

若能用水泥来修筑核心堤段,再配合传统的夯土筑堤之法,堤坝的坚固程度便会上一个大台阶。

还有南方的水网地带,河渠密布,土地肥沃,但许多地方因为缺乏坚固的闸坝,旱时水放不进来,涝时水排不出去。

若能用水泥在关键处修上几座永久性的闸坝,那些地方的粮食产量,翻上一番都不是难事。」

赵祯听到这里,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水利对于大宋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每年汛期,黄河沿岸各州府的告急文书雪片般地飞进京来,他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若是有什么东西能让堤坝修得更坚固些,那简直比给他添十万禁军都更管用。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如此说来,这水泥当真是神兵利器。

辛承旨,那这秘方可得好生存好,用人也得挑最可靠的才行,万万不可流传出去。」

辛缜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透了的事:「陛下,其实臣以为,这水泥的秘方,倒不必看得那么紧。

水泥虽然重要,但扩散开来,对大宋反而更加有利。」

赵祯眉头微微一皱,不解地看着他。

辛缜便继续解释道:「陛下请想,水泥这个东西若是只在汴京生产丶只供朝廷使用,那它的作用便极其有限,朝廷能修多少路?能筑多少城?一年到头,不过是几个重点工程罢了。

可若是水泥的制法传到了各路各州,让地方上的官府和富户都能自己烧制丶自己使用,那到时候,各路各州都会用它来修房子丶修城池丶修道路。

这些基建一旦在各地同时铺开,整个大宋的筋骨便会整体强壮起来。

道路畅通了,商旅往来便快了,货物运输的成本便低了,各行各业的买卖都会随之兴盛。

而道路越好,愿意买马车的人便越多,臣方才说的那三款商务车,恰好可以借着这股道路改善的东风,卖到更多更远的地方去。」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笃定:「其实臣想出造车和水泥这两桩事,本身便是一体的,它们可以相互促进。

就如同当初臣先搞菜洞子,发现菜洞子需要在冬天大量烧煤来保持温度,煤的成本居高不下,臣便索性自己弄一个煤厂,把煤的价格打下来,反过来又让菜洞子的成本降了一大截。

如今也是一样,水泥修路,路好了车就卖得多。车卖得多了,拉货拉人都方便了,水泥便能运到更远的地方去用。

这两桩事放在一起做,才能彼此借力,越滚越大。」

赵祯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已有了豁然开朗的神色。

但他终究是皇帝,坐在这张御座上看了二十多年与辽国丶西夏的恩恩怨怨,心底那根警惕的弦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他沉吟了片刻,还是将那个绕不过去的担忧问了出来:「话虽如此,可你想过没有,若是这水泥的制法传到了辽国丶西夏,让他们也用水泥来加固城池,那岂不是让敌国的城防也变强了?到时候我们要攻城,岂不更加棘手?」

辛缜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陛下所虑,臣也想过了。

水泥一旦大规模生产,流向四方,要想完全拦住不被敌国得了去,确实不太可能。

但臣以为,不能因为怕敌国也变强,便自己放弃变得更强。

这就好比当年契丹人从咱们这里学会了冶铁,学会了造弩机,他们的战力确实是变强了,可大宋终究还是大宋。

因为大宋有天下最完备的工匠体系,有最繁华的商业网络,有最庞大的读书人阶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决定了同样的技术落到我们手里,发挥出来的作用一定会远远超过落到敌国手里。」

他见赵祯若有所思,便又加了一把火,语气比方才更加坚定:「水泥也是一样。

辽国得了水泥,或许能加固几座边城。西夏得了水泥,或许能修几段要塞城墙。

可他们没有我们这样多的工匠,没有我们这样密的商路,没有我们这样大的基建需求,水泥在他们手里,只是锦上添花。可在大宋手里,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脱胎换骨。

陛下放心,这场竞赛,优势在我们这边。」

赵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似乎是在把辛缜这番话从头到尾再理一遍。

然后他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已经放松了下来,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

不能因为怕敌人变强,自己就不往前走了。

也罢,既然你都想周全了,朕也不多操这份心了。

只是有一件事,你那水泥试制出来之后,一定要让朕亲眼去看看。

你在朕面前把它和成泥浆,砌几块砖给朕瞧瞧,朕才算真正放心。

辛缜笑着应道:「陛下放心,等第一窑水泥试烧成功,臣一定头一个请陛下去验看。」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辛缜可以退下了。

辛缜行了礼,正欲退出殿去,赵祯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贡举的事准备得如何?锁厅试快到了吧?」

辛缜躬身答道:「回陛下,这几日便要考了。」

赵祯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声「好好考」,便让张惟吉送他出去。

事实上接下来几天,辛缜也确实没有时间再去关注造车和水泥的进展了。

锁厅试近在眼前,他必须把全部精力都收回来,放到经义策论上去。

今年的贡举,说起来其实是有些仓促的。

按大宋科举的常例,贡举从上一年的八月便开始了,八月的秋闱,也就是各州府举行的解试,士子们在各自的本州应考,考中了便取得举子资格,称为「得解」。

得解之后,举子们便要在当年冬天或次年正月赶往汴京,参加二月的春闱,也就是礼部试。

礼部试考中之后,还要在四月参加殿试,由天子亲自主持,定出最终的进士名次。

这是一个横跨大半年丶层层筛选的漫长流程,每一个环节都有固定的时间节点,士子们按部就班地走便是。

可今年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去年陕西一带宋夏战事正酣,虽然宋军连战连捷丶一路收复定难五州,但战事毕竟牵扯了大量的精力和资源,沿途的驿道也多有阻断,许多州府的秋闱因此被耽搁了,没能如期举行。

朝廷权衡再三,最终决定今年这一科索性直接取消秋闱环节,不再另行组织州府试,而是将资格放宽,凡是上一届参加过州府试且取得举子资格丶但在礼部试或殿试中未能录中的考生,可以直接凭上一届的资格来汴京参加今年的春闱。

换句话说,今年的春闱是一场专门为往届落第举子举办的补考,算是朝廷在战事未息之际勉力维持科举制度运转的一个折中之举。

眼下已到了正月底,各地举子早已陆陆续续地涌入汴京。

贡院附近的客栈家家爆满,茶馆酒楼里到处是三五成群丶高谈阔论的青衫士子,街头巷尾也多了许多背着书箧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汴京城的大书坊早就把历科程文墨卷翻印了不知多少版,摆在铺面最显眼的位置,夥计们吆喝得嗓子都哑了。

甚至连那些算命的丶卖符的丶兜售「状元及第」吉祥物的商贩,也都趁着这波科举潮涌了出来,在贡院门前摆了一长溜的摊子,生意颇为兴隆。

而辛缜要参加的,却还不是这场春闱本身。

他先要参加的是一个叫做「锁厅试」的资格考试,锁厅试,顾名思义,乃是专为已有官身的人设置的科考场次,与普通举子的省试不在同一个考场,试题也不相同,考官更是单独委派。

所谓「锁厅」,指的是考试期间将考场所在的院落大门锁闭,内外隔绝,以防舞。

这个名目听着比普通贡举多了几分森严之意,但千万别以为它比普通贡举简单,恰恰相反,锁厅试的选拔标准比普通省试更加严格。

因为锁厅试的考生本就已经是朝廷命官,等于是站在体制内参加选拔,考官们天然便带着一种更加挑剔的眼光来看待这些有官身的人:你都已经入仕了,还要来跟我们抢进士出身,那你的水平自然要比那些白身士子高出一筹才说得过去。

否则你凭什么占这个名额?

按照规矩,锁厅试的考生首先需要通过一场资格考试,这场资格考试的内容与省试大致相同,经义丶策论丶诗赋,一个都不能少。

资格考试通过了,才能取得正式参加锁厅试的资格,进入别试所单独考试。

辛这几天便是在最后冲刺这场资格考试。

这几日他暂时搁下了军校丶度支司和枢密院的一切事务,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伏案温习经义,默写策论,一直到深夜。

秋娘见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天,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儿地给他炖汤补身子,又再三叮嘱梨花等人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打扰他。

这数月下来,辛缜越来越受重用,他这院子里的婢女也好,鲁大等人也罢,也尽皆安定了下来,尽心尽力做事,没有一个敢懈怠的。

所有人都知道,自家公子以后的前程会很远大,而他们这些第一批跟着公子的人,就会是公子的班底,一定会受到重用的,因此没有人会短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