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县大沙河，李卫坟冢前，端方非常虔诚地焚香叩拜，身后跟着李家后人李长卿父子。

祭拜结束，端方起身，和李家父子漫步河边闲聊起来。

端方说:“李兄，以李家的名望和实力，去朝廷捐个官职总比经商要好得多吧？”

李长卿表情轻松地回答:“家有祖训，家中子孙入仕就要凭真才实学，德才兼备，不然，就只能在家或耕种，或经商，不能给朝廷增加负担，若去官场当蠢才废物，只会给祖宗丢脸。”

端方向天拱手:“李总督果然高风亮节，实乃我辈楷模，李家竟有如此家风，佩服，佩服！”

“总督大人过誉了！”李长卿很是谦逊。

两人本来就不熟，客套话说完了，马上就没了话题，场面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端方又找了话题:“丰县是总兵衙门驻地，这治安应该很不错吧？”

李长卿模棱两可地回答:“还好吧。”

端方长长地哦了一声:“听你口气，就是不算太好了？”

李长卿也挺实在:“实不相瞒，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端方好奇地问:“此话怎讲？”

李长卿弯腰抓起一把沙土回答:“萧县砀山和丰县向来土地贫瘠，这沙土乃是黄河改道时留下，不保水，也不保肥，这三县一直是穷得厉害，自然也是盗匪横行之地，百姓不敢出门，商贾不敢过，自从守备军开始剿匪之后，这才消停了一些。”

端方点点头，接着说:“听你这意思，是不是这剿匪的力度还是不够啊？”

“草民不敢这么说。”李长卿显得诚惶诚恐，“毕竟，只要百姓穷苦，这盗匪总是一茬接着一茬。这沙土地长不好庄稼，却能长得出土匪来。”

“哈哈哈…”李长卿的话把端方给逗笑了，“都说民风彪悍的地方百姓性格都开朗，果不其然。”

他稍微一顿，接着试探性地问道:“我来到这徐州城之后，听说本地新任的守备军标统，年龄不大，却热衷于剿匪，不知此人在民间口风如何？”

李长卿犹豫了:“大人，这个…草民可不敢妄议朝廷命官！”

身后的李泉山却着急了:“爹，知道啥你就说啥呗，大人都问你了，你寻思个啥呀？”

端方也笑了，劝说道:“对对对，但说无妨！”

李长卿终于舍得开口了:“守备军与民秋毫无犯，剿匪得力，确实是一位好官！只不过…”

端方来了兴趣，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李长卿鼓足勇气回答:“草民听说，只是听说，守备军里很多都曾经是绿林中人，江湖人士，底子不算干净…”

“俺爹，你这话说的不对！”李泉山立刻反对他的言论，“谷标统在我们学校组织军训，时刻教导我们以后要遵纪守法，尊师重道，忠君爱国，可没有一点江湖习气，别听别人瞎说！还有，就算是有，那也是一件好事!”

自己的儿子竟然敢在这种场合抢话说，李长卿很是生气:“你给我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端方却显得很大气，指着李泉山说:“小爷们有胆气，说来我听听，怎么就是好事了？”

李泉山不卑不亢地回答说:“很简单，如果没有谷标统收留，这些绿林好汉散落民间，只能是徒增一些盗匪为祸百姓，官府还要耗费大量精力去剿灭追捕，现在他们变成了官兵，就变成了百姓的保护神，江湖上少了匪徒，官府多了一批悍将，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总不能不是好事？”

端方听后哈哈大笑，冲他竖起大拇指:“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不错不错！没有给李家先人丢脸！”

李泉山却谦虚上了:“大人谬赞，比起谷标统，我还差得远，他与我年龄相仿，却有如此成就，我佩服还来不及呢。”

端方收起笑容，轻轻点点头:“看来此人口碑确实不错！”

然后，三人便再也不提谷大仓的事情了，尽聊些没营养的话题。

李家热情款待了总督大人，还请来附近的乡绅来作陪，马屁拍的一遛又一遛，端方心里也美得不行，喝得五迷三道，还是总兵段日升亲自把他接走的。

送走了客人，李泉山就被他爹拉到屋里教训起来:“小子，你今天的话有点稠了，有些话，不该你说的！”

李泉山很不服气:“那谷标统是我结拜兄弟，他被人冤枉，我就不能干看着！还有，俺爹，你咋也说他坏话呢？我不是说了嘛，要替他说好话！”

李长卿叹息一声:“你懂个啥？我说的话虽然不好听，可都是为了他好啊！”

李泉山很不理解:“说坏话还叫对人家好？”

李长卿耐着性子解释说:“官场如战场，纯粹的好人是混不下去的！你想啊，那总督是满人，城府极深，谷大仓是汉人，性格耿直，本身就不可能不互相猜忌，更何况满人自视清高，处处防着咱们汉人。当官不怕有污点，就怕太清白，上头抓不住他的把柄，无法拿捏，以后还怎么进步？”

李泉山似懂非懂地说:“就是水至清则无鱼呗？”

李长卿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你把你结拜兄弟说得完美无瑕，他端方必然心里不舒服，日后少不了小鞋穿了！”

李泉山这才感觉后悔:“我这是害了他！”

李长卿朝他勾勾手指，李泉山凑了过去，当爹的在儿子耳朵边低语两句之后，李泉山当时就跳了起来:“哪有这样往自己脸上抹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