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之后，当地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雷阵雨，城里的石板街道被冲刷地干干净净，城外草木更加浓密，就连一直光秃秃的云龙山也显露出不少的绿意。
乡下的农民却愁得不轻，四处沟满河平的都是水，秋庄稼一直没种上，要是误了农时，等到了冬季，真的会饿死人的。
运河的水位达到了最高点，从长江上过来的一艘大货船转运过来了两部蒸汽破碎机，这玩意可是远渡重洋从英吉利运过来的，光在海上就漂了将近一年。
现在，它们的使用权归了谷大仓了。
为了把这两部家伙运送到茅村山脚下，可是费了不少力气，也多亏徐州地区是漕运的重要节点，码头上就有可以吊装大型货物的吊车，不过是靠牛来驱动的。
运输也是靠的牛车，设备笨重，当地道路泥泞，十来里路愣是走了三天才到目的地。
炸药的威力让周围的百姓们长了大见识，就那么一声闷响之后，一大片石头就被炸了下来，大的继续炸，小块的就要依靠人力往破碎机里喂，再筛选出尺寸符合要求的碎石运往施工工地，除此之外，还需要用人力刻出方石用来构筑桥梁墩子。
方圆五百里的石匠都被征调了过来，只要不下雨，每天都忙得热火朝天。
谷大仓几乎每天都跑来监工，给工人发工钱，他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动不动就用钱来刺激工人多干活，多出货。
大家天不亮就来干活，太阳下山也不舍得休息，都是为了多挣点养家糊口的钱。
可英国人那边却不高兴了，欧文亲自跑过来责怪谷大仓：“谷先生，你们的这种做法太不人道了！”
谷大仓一脸疑惑：“啥人道？这是工场，可不是行人道的地方！”
中国人口中的人道是指床笫之事，英国人口中的人道，谷大仓根本就不明白。
欧文问：“你们的工人每天工作多长时间？”
谷大仓回答：“差不多六七个时辰，相当于你们说的十二小时，咋了？”
欧文摇摇头，显得很失望：“按照国际惯例，工人每天的工作时间不能超过8小时！工人们需要合理的休息时间！你们的这种做法，会让工人们反抗的！”
谷大仓根本不能理解这个说法，反驳说：“我这是给他们挣钱的机会，他们要养家糊口，多干活，才能多挣钱，他们还得感谢我呢，怎么可能反了我？”
欧文急了：“他们是人，不是机器！他们有权力获得休息时间！如果你们继续这么不人道地奴役工人，我们有权力取消和你的合作！”
国情不同，文化差异太大，谷大仓也是急眼：“只要能按时给你们交货，我们怎么干活，跟你们有啥关系？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欧文摇晃着双手，继续试图说服谷大仓：“不不不，人类工作的目的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不工作，是为了享受生活，你们的这种做法就是对人类文明的破坏，是奴役！我要求你们立刻调整工作时间！我们的合同里已经说明，工人的工作时间要和国际上一致，如果你违约，你需要承担所有责任！”
谷大仓嘴里嘟囔着：这他妈的有病吧？干活都不让，洋鬼子都有毛病吧？中国人生下来不就是为了干活吗？不干活的话，活着干啥？
尽管不能理解，谷大仓还是只能选择配合，当场答应了欧文：“行行，你鼻子大，听你的！”
欧文还是不放心，提了个方案：“我会派出人员来监督你们的工作，如果再延长工作时间，咱们的合作就结束了！”
一听说一天只能干四个时辰，那些石匠和力工们可不乐意了，这等于一天少干了小半天的活，收入一定会比以前更少了。
中国人一直是最聪明的，英国人有规定，中国人有对策。
英国的监工是严格执行八小时工作制度，到了结束时间，他会先下班回去，这时候，工人们就跑回来继续干活，哪怕是夜间掌灯，也要把工作时间给补回来。
双方就是这么默契地配合着，也都挺满意的。
有人开玩笑说：出来干活跟他妈的做贼一样。
几乎所有人都在埋怨：这些洋鬼子真多事，我们想多干活，自愿的，他们还不乐意，管得着吗？真不是好东西。
英国人付款的效率也挺高，每个月都是很准时的，比英国人还准时的，是山东巡抚衙门和当地道台衙门来要分成的官员。
谷大仓都不敢仔细算账，一算起来就肉疼，如果能挣一万，就要被官府给分走七成，官府是吃肉的，自己只是跟着喝汤的。
分成还是暗地里的，明面上还要交税，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连两成都不够。
尽管如此，庞大的工程量，还是让谷大仓大赚一笔，起码，每月都有上万块大洋的进账。
石川最近也挺得意，他派出的探子已经给他回了信息：现在的谷大仓已经不出现在军营里了，每天带着队伍训练的是孙传芳，所有的官员都听他的指挥。
他忍不住在心里夸赞起来：“哟西，哟西，孙的，还是有本事的！”
也有让他头疼的事情，最近银行经过他的手支出的钱可不少了，可一分收益都没有，所谓的贷款，根本连利息都看不到。
他先亲自去找了道台衙门催要本月利息，袁世廉给的回答很简单：衙门最近正在年中盘点，再等几天。
一等就是大半个月，再去讨要，袁世廉给的回复是：不好意思，账面上出了点问题，银库让总督衙门给封了，等解决了问题，一定先把利息给补上。
这种回答连续用了三年，屡试不爽。
他去找孙传芳追问利国征地的事情，得到的回复也让人头疼：稍安勿躁，那个廖大富把被人刺杀的事情告到了两江总督那里，各级衙门都睁眼盯着这个案子呢，这个关头，千万不能出头，不然就成了第一嫌疑人。
一句稍安勿躁，就把事情推到了秋收时节，从日本运来的采矿设备已经运到了码头，也只能放在船上等待结果。
当他看到谷大仓带着媳妇在城里悠闲溜达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他不是应该躺在床上等死的吗？
他怎么依旧面色红润？
紧接着，一个重磅消息把石川直接压倒在了病床上:运送设备的船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