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嘘寒问暖,也没问李黄河爹娘哪里去了,如果他还有爹娘,就不会独自趴在漫天野地里慢慢等死。
谷大仓只是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你咋恁丑呢?”
确实挺丑的,眼睛小,下巴短,黑得像木炭,瘦得像枯树枝。
李黄河好像已经习惯别人这么评价自己,低着头不说话。
谷大仓不再逗他,正经地问:“你哪里来?叫啥名?几岁了?”
李黄河如实回答:“七岁,老家金陵,我叫李黄河,没有亲戚了。”
他故意把“没有亲戚”这几个字说的比较重。
谷大仓撇嘴笑了:“想跟着我?我这人脾气不好,不听话,会揍孩子的!”
李黄河再次跪倒在地:“总兵大人,收下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干!”
说着,就像面糊一样抱着谷大仓的小腿不撒开。
“行了,本大人收下了!”谷大仓伸手把他抓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我去打仗的,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管!”
李黄河一点都不在乎,反问:“管饭不?”
这话把谷大仓又逗笑了:“行,心够大的,有点像我,以后就给我当干儿子吧!”
李黄河倒是挺机灵,当即就开始不住磕头:“见过干爹!”
“三个就够了!”谷大仓立刻制止他,甚至有些责怪的意思:“人三鬼四,多磕的那一个,就当给你亲爹亲妈了!”
说完就后悔了,亲昵地摸到他的脑门说:“也不怪你,一个七岁的孩子,懂个屁?我给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乱葬岗里跟野狗抢吃的呢!”
李黄河眨巴着眼睛问道:“狗吃屎的,干爹你能咽得下去吗?”
谷大仓被搞得哭笑不得,对着帐篷外叫起来:“孙国强,给这小王八蛋找身衣服换上,再带他去吃点狗屎!”
想从谷大仓嘴里讨到便宜可不容易,小孩子也不例外。
他们现在已经抵达扬州,要在这里和徐老虎的队伍集合之后一同出发前往萍乡。
这是他们一年之内第二次来到扬州了,眼下的驻地就是上一次的驻地,不远处的村子就是白家庄了,盐霸白寡妇的老窝。
谷大仓突然想去拜访一下这位老熟人,次日一早便带着几个兄弟骑马前往白家庄,可白家庄的场景令人瞠目结舌,曾经人声鼎沸的庄子现在满目断壁残垣,成了野狗野鸡的狂欢圣地。
一个身材佝偻的老汉还在村口枯坐着,像一座残破的雕塑,谷大仓跳下马走过去,开口打听:“这位大爷,这白家庄出了什么事?”
老头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盯着谷大仓看,谷大仓看着此人的面庞,再次大吃一惊:“白老二?怎么是你?你们庄子遭土匪了?”
眼前这人正是白寡妇的亲兄弟,大半年前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白老二低头重重叹息一声,甩了一把鼻涕回答说:“白家,败了!徐老虎,王八蛋,把我姐骗过去害了命,抢了产业,如今的白家已经是家破人亡了!”
谷大仓忍不住感慨:“这家伙真够毒的,拜把子都舍得下手!”
他接着打听:“那个丁源…”
问题还没说完就收到了答案:“也让徐老虎给弄死了!”
谷大仓又是一阵无语,不再问啥,掏出十来块大洋塞给白老二:“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一点心意。”
白老二接了钱,啥话都没说,起身背着手慢悠悠的走进破烂的庄子里。
谷大仓心里有数了,跟手下兄弟说:“我跟那徐老虎也是拜把子,这个东西连自己的手下都下得去狠手,咱们也得防备着点!”
回到营地,又见到了两个老相识,一个是同岁老乡李泉山,一个是扬州知府嵩旬,两人都是来送礼的,不过送的东西差异却很大。
李泉山带人给他送了几头猪,还有上万斤粮食,嵩旬送来的是一群灾民,大人小孩都有。
谷大仓让李泉山先进帐篷里暖和一下,自己则是拉着嵩旬埋怨起来:“老头啊,你咋老这样呢?刚开春,我来帮你救灾,现在年底了,还要帮你救灾是不?你咋还没完了呢?”
嵩旬一脸尴尬,柔声说道:“这不是没办法了吗?江西那边打仗了,跑过来的人太多了!你帮个忙,反正你们打仗也需要民工挖个战壕啥的…”
谷大仓指着那些小孩子问:“那些呢?他们也能挖战壕?”
嵩旬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呀,都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冻死饿死吧?谷标统本事大,你给想个招呗!”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谷大仓脑门都快让自己挠出血来了,“你当你的好人,别老是难为俺呀!”
嵩旬上去拍着他的胸脯安抚说:“不为难,他们都是江西来的。你帮忙把他们带回老家,就当是遣返了,用或者不用,你自己说了算。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是跑不动了。你代劳一下呗?”
谷大仓依旧显得很为难,用右手被拍着左手心,忧心忡忡地说:“这么远的路子,他们不吃不喝呀?我这手底下将近2千口子人,也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行军打仗的,一路上又是江又是河的,带着他们,要是耽误了时间,可是要杀头的!这不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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