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在屋里环视一圈，然后朝众人拱手说道:“各位兄弟，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凭啥我能当标统，还当上了副总兵，你们不服是正常的，丰善大人那年龄都比我大两轮了，资格老！还有那个谁，武举人出身，能耐大！到现在还只是个管带，那你们不能怪我呀，你们要是有能耐自己掏钱拉出2千人的队伍，你们也能当标统！”

前面有两个冒头的已经出了洋相，剩下的其他人也不敢当出头鸟了，屋里总算安静下来了。

段日升这才放下茶碗，指了指身边的座位:“谷副总兵，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吧！”

第一次跟总兵平起平坐，心里还是有点小激动，看着下面一张张不服气又无可奈何的脸，谷大仓有些小得意。

段日升提高声音宣布今天开会的主题:“今天召集各位兄弟前来，是要和大家商量一事，本官有意给总兵衙门给治下所有军队换装，使用新军操练方式。不知各位有何想法，今日可以畅所欲言，不必拘谨。”

话刚落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还是那个老鼠眼丰善，他站起来扯着嗓子说道:“回大人，此事断不可行，完全不合祖宗礼制，当年我太祖皇帝长弓弯刀入主中原，靠的就是八旗制度，新军这一套乃是西方妖人所创，见到长官不下跪，完全不可礼法，绝不可取！那洋枪火炮那是奇淫巧技，非我祖先正统武器，也是断不可取！打仗冲锋靠的是一腔孤勇，躲躲闪闪的算什么勇士？”

现在听来，大家都会觉得这种说法太过于滑稽，可在当时的环境里，这种看法在那些八旗子弟眼中是完全正常的。

丰善的话音未落，忽然，一只靴子直冲自己面门而来，他下意识的歪头躲过，扔鞋子的正是谷大仓。

他正要发火，谷大仓开口问道:“你躲什么呀？你的一腔孤勇呢？”

丰善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谷大仓站起身来教训说:“都什么年代了？跟洋人打仗，吃的亏还少啊？还好意思提什么弓箭弯刀，跟人家对上面，连影子都看不着，身上就多了个窟窿眼，你有多少人命能往上填？”

说完老鼠眼，谷大仓转头对段日升说道:“这种老顽固，留着干啥？不如放他回去他老祖宗的封地里放马打猎，要是他的命好，遇上了老虎，把老虎给撑死，也能给他的祖先争光不是？”

“不可不可！”段日升假惺惺地摆手否决，“丰善管带从军20余载，虽说没有什么像样的军功，可也算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吧？”

谷大仓马上接上话:“那他就该告老还乡啊！他这一把年纪的，要是磕着碰着，那可能要老命的。再说了，现在天下不太平，万一要是上了战场，咱总不能用轿子抬着他上去吧？目标太大，一炮下来，连渣都不剩！”

丰善剧烈地咳嗽起来，哆嗦着手指:“姓谷的，你欺人太甚！我要到京城去告你！”

“唉哟，哎哟，我劝你可别去！”谷大仓倒是显得十分关切，“你的身板跟秫秸瓤子一样，我怕你没走到京城就死半路上了。”

段日升的语气也显得很和善:“谷副总兵话说得不好听，道理还不算错，今时不同往日了，回去颐养天年，岂不妙哉？”

丰善立刻拍案而起，根本就不给两个总兵面子，拍着胸脯说:“下官虽年事已高，可报国之心不死！为守住祖宗200年基业，下官愿在军营为我大清报效终身，万死不辞！”

段日升和谷大仓对视一眼，开口说道:“谷标统，听说南方前线吃紧，你一个标兵力都没能获得半寸军功，是不是作战不力？”

谷大仓叹息一声回道:“并非下官贪生怕死，我部虽拼死作战，奈何战场过于凶险，革命党火力凶猛，是我给大人你丢脸了！”

“确实丢脸了！”段日升训了谷大仓一句，转头问丰善，“现在南方战场正是用人之际，立功受赏的机会也多，不如，这个机会就留给你，你带领本部人马即刻驰援湖南战场，本总兵会亲自为你践行，假如你战死沙场，正好也成全了你这拳拳报国之心，本总兵将亲自为你浇奠！如何？”

丰善一愣，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回总兵大人话，下官最近感觉身体已大不如前，走两步就喘，实在不能拖累大家，过了年，下官就告老还乡，回家带孙子，享受天伦之乐！”

段日升满意地点点头:“真是可惜啊！到时本官会亲自为你送行。”

搞定了丰善，他又看向其他人:“还有谁愿意带兵去往前线报效朝廷的？”

下面一个说话的都没有了，段日升语气突然严厉起来:“本官已经决定，全面采用新军建制及训练方式，从今天开始，所有年老体弱的官兵，全部遣返回乡！”

此言一出，屋里瞬间又炸了锅，这里面好多人早就被酒色鸦片掏空了身体，没有几个有资格留下的。

谷大仓立刻帮腔说:“报总兵大人，据下官所知，咱们这总兵衙门里还有不少人吃空饷，克扣军粮，甚至倒卖战马，下官觉得，为严肃军纪，这个事必须得严查，该发配的发配，该杀头的杀头，绝对不能姑息！”

如果不是屋内灯光昏暗，肯定可以看到好多人在擦冷汗。

段日升却显得有些为难:“这些兄弟都是跟随本总兵多年，叫本官如何忍心？如果他们此时愿意还乡，本官倒是可以既往不咎？”

现场再次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火盆里炭火崩裂的声音。

片刻之后，有一半人站起身来，主动要求辞官还乡，段日升只是轻轻一挥手，这些人便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段日升和谷大仓这一老一少唱的双簧非常成功，虽然没有提前排练，也是配合相当默契。

本以为今天的会议目的已经达到，可偏偏就有人站出来挑事。

带头的就是那位武举人成天龙，他站起身来义正词严地说:“段大人，我要弹劾谷大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