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阴转瞬而过。夏秀才依旧郁郁寡欢，闲暇便伏案撰写时评，哀叹朝堂不振、官吏疏防，只是再也不提献上策论一事，每日老老实实看管客栈账目，偶尔看见城南方向，还要皱眉长叹几声。

谷大仓布下的眼线持续盯梢城南民宅，源源不断传回消息。那伙革命党几番商议，察觉到徐州巡警掌控城防，想要在彭城有所行动，绕不开谷大仓这位手握武装的五品巡警总办。

众人几番斟酌，决定派人主动登门拜访。

这天午后，孙国强快步走进巡警公所大堂。

“大人，城南那伙游学的读书人派人过来了，领头人想要当面与您一谈。”

谷大仓正坐在椅上擦拭短枪，闻言停下动作，光头微微一抬，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哦？终于找上门来了。来得正好。”

孙国强低声提醒：“大人可要多加小心，这群人志向决绝，话术厉害，处处暗藏试探。”

“我混迹江湖十几年，什么人没有见过。”谷大仓将枪械收好，“不必布置刀兵，礼数周全，请人进来。人少围观，避免传到朱枚耳朵里惹出是非。”

不多时，一名身着素色长衫、气度沉稳的青年跟随差役走入厅堂。此人正是革命党领头之人，姓陈。

双方分宾主落座，差役奉上茶水，便奉命退到门外值守。

陈先生率先开口，语气从容谦和：“久闻谷总办坐镇徐州，维持地方治安，体恤市井小民，心中十分敬佩。如今时局动荡，特地前来拜会。”

谷大仓嘿嘿一笑，一身官服却全无官员架子，姿态随意：“先生客气。诸位远道而来，在城南寄居多日，终日闭门相聚，想必不只是单纯游学这么简单吧？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陈先生心中微惊，没想到谷大仓如此直爽，不绕弯子。他稍稍停顿，缓缓说道：

“总办慧眼。如今清廷腐朽，列强环伺，百姓受尽盘剥。帝后相继驾崩，幼君临朝，国势摇摇欲坠。我辈有志之士，希望驱除鞑虏，革新天下，拯救万千苍生。”

他直视谷大仓：“谷总办手握徐州巡警队伍，城内防务尽在掌握。倘若能够与我辈同心，将来大事一成，徐州地方，必有先生一席之地。”

直白的招揽，摆在台面之上。

谷大仓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没有立刻答复。

“先生志向远大，心系天下，令人佩服。”话锋一转，他语气变得平缓，“只不过我谷某人出身草莽，不懂什么宏大宏图，只求徐州境内百姓安稳过日子。”

“眼下双重国丧尚未结束，官府管束森严。倘若贸然举事，战火一开，最先遭殃的便是城内商户、城郊农夫。生灵涂炭，这绝非我所愿见到。”

陈先生连忙劝说：“不破不立！清廷早已无可救药，唯有掀起义旗，方能开创太平！短暂动荡，是长久安宁的代价！”

“道理听着不错，但代价是徐州老百姓承担。”谷大仓眯起眼睛，狡黠尽显，“我手里这支巡警，职责是维持治安，不是主动挑起厮杀。现阶段，我不会协助诸位举兵起事。”

陈先生神色微微黯淡，以为游说落空。

不料谷大仓话锋再次一转：“但是，只要诸位安分居住，不煽动流民暴动、不劫掠商铺、不贸然在彭城挑起战火。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主动派兵围捕，也不会把诸位行踪上报给朱县令与道台。咱们互不主动招惹。若是哪天别处风云大变，局势明朗，那又是另一番说法。”

这是一种微妙的中立。既不愿当下卷入风波，也不愿意彻底和革命党撕破脸面，给自己堵死后路。

陈先生细细思索，明白谷大仓老于世故，不肯轻易押上全部身家。强行逼迫只会彻底对立，能换来互不侵扰，已是不错结果。

“谷总办思虑周全，我理解您的顾虑。”陈先生起身拱手，“既然如此，我等暂且静待时机。只是希望今日谈话不外传。”

“放心。”谷大仓咧嘴一笑，“你我私下闲谈，没有旁人作证。只要不扰乱徐州，大家相安无事。”

谈话到此，陈先生不再久留，起身告辞。

访客离开之后，孙国强立刻走进大堂：“大人，您真打算一直保持中立？万一上面知晓此事，可是天大的祸事。”

谷大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街巷连绵的白幡:“现在押宝太早。大清还没有彻底垮台，革命党胜负难料。过早站队，是赌命。眼下维持平衡最为妥当。不抓捕，不结盟，暗中持续监视他们一举一动。一旦他们铤而走险准备在徐州起事，我们立刻出手弹压；若是仅仅商议联络，那就任由他们去。”

他顿了顿，又叮嘱：“派人盯紧，千万不要让朱枚察觉到这次会面。朱枚一心想要立功，一旦得知，必然立刻上书，指控我私通乱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喧闹声。

众人向外望去，竟然看见夏秀才恰巧路过巡警公所门口，正好目送陈先生走出大门。

夏秀才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城南民宅里的异乡访客，顿时瞳孔一缩。

他站在原地，思绪翻腾：难怪这群人可以安然无恙，原来早就和谷东家私下往来！

夏秀才越想越慌，认定谷大仓暗中勾结逆党，心中忠君之念瞬间翻涌，当即打定主意，一定要查清内情，寻机会向袁世廉揭发此事！

孙国强看到夏秀才一脸震惊伫立街边，低声提醒谷大仓：“大人，坏了，夏秀才看见了！”

谷大仓顺着视线看见夏秀才哭笑不得，挠了挠光亮的头皮:“好家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位秀才哥，又要闹出新鲜乱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