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徐海道十三县官场,一派喜气洋洋。各县知县回到驻地,人人精神焕发、满面春光。
在他们眼里:谷大仓年轻气盛、有勇无谋。一场大堂争执,直接赌气撤回所有外派巡警,等于把地方治安大权双手奉还。
没了巡警管束、没了外人掣肘,县衙独掌一县权柄,无人制衡。
一时间,十三县官吏私下庆贺,纷纷嘲讽谷大仓草莽出身、不堪大用、沉不住气。
朱枚更是逢人便笑:“一介杂途武夫,终究格局太小。凭一时血气丢了半壁权柄,往后在彭城,再无威胁我等之力!”
张庭杰坐镇道台衙,也是心情舒畅。
在他看来,去掉巡警下乡干预地方,恢复旧制旧法,正是重振礼教、肃整纲常的大好局面。
所有人都笃定,赶走新式巡警,徐海道从此风平浪静、吏治清明。
可谁也没想到,太平日子,只维持了短短三天。
第四天清晨,沛县急报率先送入道台衙门:境内乡镇连夜遭匪,富户商号被掠,钱粮丢失,无人伤亡,贼人来去无踪!
张庭杰初听消息,根本没当回事,淡淡摆手:“些许小贼鼠盗,地方捕快自行捉拿便可,何须大惊小怪。无凶案、无人命,不值一提。”
他只当是寻常流民偷窃,不足为惧。
可紧接着,第五日,砀山县急报:乡间集镇深夜遇袭,多家绅商铺面被洗劫一空,捕快追缉全程扑空,找不到半点贼人踪迹。
第六日,萧县、丰县同时上报盗案。
短短六天时间,徐海道一十三县,足足九县接连爆发匪患!
案情极其统一:只抢富户、官亲、乡绅资产;不杀平民、不扰百姓、不烧房屋;夜间突袭、得手即走;身法极快、行踪诡秘;不留痕迹、不留活口线索。
各县捕快倾巢而出,巡山搜街,连个贼人影都抓不住。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贼匪像是长了眼睛。专挑当日去道台衙带头弹劾谷大仓、死守旧制的知县地盘作乱。
谁逼宫最凶,谁家境内最乱。
这下,十三县官吏彻底笑不出来了。
原先得意洋洋、嘲讽谷大仓冲动失智的一众文官,个个脸色铁青,坐立难安。
起初是小窃小盗,越往后,匪患越猖獗。今日抢商号,明日劫粮庄,后日直接抄乡绅存银。
各县县衙人手单薄,平日只会欺压百姓、糊弄差事,哪里见过这种来无影去无踪、深谙官府套路的悍匪?
捕快追,贼人就散。
捕快退,贼人就来。
反反复复,疲于奔命。
各县文书雪片一般飞向道台衙门。
“境内匪乱频发,捕快无力镇压!”
“贼人狡诈,熟悉地形,屡次围剿落空!”
“恳请道台大人调兵支援!”
短短数日,道台衙案头堆积如山的匪情卷宗。
张庭杰看着满桌急报,脸上的从容彻底崩碎,眉头死死紧锁。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根本不是普通流寇作乱!
寻常土匪要么占山为王、要么打家劫舍伤人害命、要么聚众盘踞。
唯独这一批匪患,有章法、有分寸、有目标、懂规矩、掐着官府底线作乱!
只搞官吏乡绅,不害百姓;只闹小案,不犯大案;只让官府头疼,不让朝廷追责。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朱枚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再也没了之前的傲气。
他所辖铜山县境内,连着两晚被人劫走乡绅粮铺存银,闹得城内士绅人人自危,纷纷上门施压县衙破案。
朱枚硬着头皮开口:“道台大人……此事不对劲。往年有巡警驻县,从无连片匪患。巡警一撤,九县同时大乱……”
这话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恐怖猜想:谷大仓是不是故意的?
可转念一想,又不敢信。堂堂五品巡警总办,朝廷命官,怎么敢暗中纵匪、搅动地方?
无人敢明说,无人敢求证。
但事实摆在眼前:巡警在,天下太平。巡警撤,遍地匪患。
张庭杰胸口发闷,心底又慌又悔。
他终于尝到恶果,之前拿着祖宗制度、伦理纲常压人,逼谷大仓撤权。如今权是拿回来了,可地方彻底失控。
这群守旧文官讲究礼法、空谈祖制,真遇上乱世匪祸,半点用处没有。
张庭杰脸色难看,低声咬牙:“这群贼匪诡异至极,各县捕快无能,再闹下去,地方糜烂,你我都要被朝廷追责!”
朱枚嘴唇发干,艰难吐出一句话:“大人……要不……请谷总办出兵下乡剿匪?”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知县纷纷抬头,眼神渴求。前几日还抱团逼宫、嘲讽谷大仓。短短数日过去,一群饱读圣贤书的老牌文官,被两场无痕匪乱,彻底打服、打慌、打怕了。
此刻的他们,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把巡警请回来!让谷大仓出山平乱!
而此时的巡警公所,谷大仓端坐大堂,听着手下源源不断递来的各县消息,听着那些文官从得意到慌乱、从嚣张到焦灼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孙国强站在一旁,低声笑道:“大人,成了。那群酸官现在彻底懵了,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谷大仓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沫,语气随意又笃定:“别急,才哪到哪?让他们再慌几天,慌透了、怕透了、没底气了,到时候,不用咱们低头,他们会捧着脸面、带着诚意、乖乖上门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