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台衙门备好官轿，张庭杰一身官服，面色阴沉，一路无话赶往巡警公所。

往日他居高临下，传唤谷大仓前往道衙拜见；如今形势逆转，堂堂徐海道台，要主动屈尊登门求助。

一路之上，沿途百姓指指点点，流言悄无声息四处蔓延。张庭杰坐在轿内，只感觉一张张无形的嘴巴，都在讥笑自己当初目中无人，如今自食苦果。

巡警公所大门敞开，谷大仓早已收到消息，却没有亲自到大门口迎接，仅仅派遣孙国强在二门等候。

这般怠慢，放在往日，张庭杰定然当场发作。可眼下有求于人，他只能强忍怒火，压下心头屈辱，迈步走入公所。

厅堂之内，谷大仓端坐主位，慢条斯理擦拭短枪，见到张庭杰进来，方才缓缓起身，礼节上挑不出半点毛病，却始终缺少下属拜见上官该有的谦卑。

“道台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张庭杰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开门见山，不愿过多迂回拉扯：“谷总办，今日登门，实情你应当知晓。十三县匪祸愈演愈烈，各县捕快束手无策，地方士绅接连请愿，事态濒临失控。本官思虑再三，恳请你抽调巡警，下乡清剿盗匪，安定乡里。”

话虽说出口，骨子里依旧放不下身段，语气更像是协商，而非恳切求助。

谷大仓放下枪械，神色故作为难，缓缓摇头：“大人，当初道台大堂议事，十三县文武官员众口一词，指责巡警效仿西洋操练，败坏祖宗礼法。下官遵从众议，将外派巡警全部撤回城内，并且立下规矩，巡警不得干预各县地方事务。”

“如今若是贸然派兵下乡，怕是又要有人弹劾我越权行事，肆意插手民政，再度落一个践踏旧制的罪名。下官出身草莽，不怕吃苦办事，只是实在不愿反复招惹诸位大人非议。”

一番话不软不硬，直接把当初众人联手施压的旧事摆上台面。

张庭杰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憋屈至极。谷大仓句句属实，当初带头逼迫撤兵的正是自己，如今想要打破约定，等于自打耳光。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往日议事，众人看法偏激，眼下局势特殊，应当灵活变通。只要总办愿意出兵，但凡合理诉求，本官可以酌情应允。”

谷大仓等的就是这句话，眼中寒光一闪，不再虚与委蛇，逐条道出条件。

“第一，十三县恢复巡警驻防权限，各县县衙不得干涉巡警执法、缉捕事宜；地方官府需无条件配合巡警行动，粮草、民夫优先调配。”

“第二，往后巡警公所军费、饷银足额按时拨付，不得无故克扣拖延。”

“第三，马建文留在公所不要紧，但只负责营房后勤杂务。巡警调动、军情布防、人员任免等核心要务，外人不得插手过问。”

张庭杰听完，心中一紧，想要争辩，可转念一想眼下求人，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暂时隐忍:“容本官斟酌一二。”

谷大仓淡淡一笑：“大人可以慢慢想。只是眼下盗匪作乱，士绅已经打算赴省城告状。若是拖延时间长了酿成大乱，两江总督追责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赤裸裸的提醒，逼迫张庭杰尽快抉择。

一旁随同前来的朱枚心急如焚，暗中拉扯张庭杰衣袖，示意他暂且答应，先平息匪患再说。

张庭杰内心反复权衡，眼下没有第二条出路。若是拒绝谷大仓的条件，对方拒不发兵，一旦上级问责，所有罪责全部由自己承担。

良久，他咬紧牙关，缓缓点头：“好！总办所提三条，本官尽数应允。即刻下发公文通令十三县，配合巡警剿匪，足额拨付饷银，约束马建文不得干预军务。”

谷大仓伸出手掌：“大人痛快。既然达成约定，下官即刻整备人马，择日出兵各县清剿匪患。”

两人表面握手达成共识，各自心中盘算。

张庭杰暗自打算：暂且先稳住谷大仓，等匪患平定之后，再慢慢收回特权，伺机反扑。

谷大仓心中冷笑。兵权到手、辖区收回、眼线被架空。

他有的是办法，让对方付出代价。

送走满心郁结的张庭杰，孙国强快步走入厅堂，难掩兴奋：“大人！三条条件全部敲定，咱们总算名正言顺重回各县！”

谷大仓望向窗外，神色平静：“只是阶段性的胜利。张庭杰心胸狭隘，这次受辱必然怀恨在心，日后少不了暗中使绊子。传令下去，通知顾长风、范文同，适度收敛行动，留出余地。等咱们巡警队伍正式进驻各县，再稳步布局。”

另外一边，张庭杰返回道台衙，坐在内堂久久沉默。

一纸答应条件的公文即将下发，自己又落败了，他越想越憋屈，猛然一拳砸在桌案上:“谷大仓……本官绝不会就此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