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警公所深夜议事,灯火通明。
谷大仓把南洋几封求救家书、航线图,全都摊在桌上,召集所有心腹骨干议事。
屋里坐着七龙七虎,许三刀、魏守义等一众老兄弟,当然还有周冠霖。
“许三刀,别逮着脚丫子抠了!”
谷大仓先是训了一顿许三刀,然后开门见山:“找你们来,就一件事。南洋排华,同胞被烧被杀,求救无门。朝廷不管,督抚不问,我打算咱们徐州巡警出头,出海接应难民,能救多少救多少。”
话音一落,屋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脸上,清一色的不赞同。
捕头出身的彭松最先开口,语气直白又无奈:“兄弟,说句实在话,这事太扯了。咱们是地面巡警,管的是徐州城的治安、抓贼维稳。出海,还去沾南洋的事,那是万里汪洋,有风浪,有洋人军舰。总督端方都只敢装瞎不敢管,朝廷更是装死,咱们一帮地方巡警察插手,纯属自找大祸。我觉得,扯淡。”
魏守义也跟着点头,说得更稳、更现实:“老大,不是我们怕事,是这事压根不现实。咱们没远洋大船,没水师护航,没朝廷圣旨,没官方名分。真要跟荷兰、洋人扯上交涉,随便一顶‘私启外衅’的帽子扣下来,咱们所有人都扛不住。能守好徐州,就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南洋护侨,听着好听,根本做不成。”
周围几个巡警头目也纷纷附和。
“太难了,简直是做梦。”
“外人听了只会笑话咱们不自量力。”
“纯属白费力气,还要担杀头风险。”
满屋子人,全员反对,全员觉得扯淡。唯独周冠霖眼神活络,没反对,只是沉默看着桌面,在心里盘算利弊。
谷大仓静静听所有人说完,没有发火,也没有急着辩解。
等屋里声音尽数落下,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凶,但异常坚定:“你们说的难处,我都知道,你们觉得扯淡,我不怪你们,换谁站在你们位置,都会这么想。”
他抬眼扫过众人。
“海外华人,祖辈南下讨生活,安分做生意、守规矩。现在被人烧店、打人、屠戮,哭着写信回家求救。举国上下,官场千百大员,没人敢管,没人敢问,人人装聋作哑。”
“咱们明明能伸手拉一把,就因为难、因为怕事,转头装看不见?别人怂,我谷大仓不怂。别人不敢做,我做。别人愿意看着同胞送死,我不愿意。”
彭松急道:“兄弟!心意是好的,可这根本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得不偿失!”
谷大仓声音沉了几分,句句落地:“得失,我自己没算过。这件事,成不成先放一边。我就是要做这天下没人敢做的事。端方装瞎,就是默许。没人给我名分,我就自己挣名分。没人给我靠山,我自己本身就是靠山。”
他看向众人,语气决绝。
“你们怕,我不逼你们。谁要是心里实在不愿掺和,这事不勉强。”
“但我把话撂这——南洋护侨,我谷大仓干定了。”
众人看着他一脸铁了心的模样,知道他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沉默片刻。
彭松狠狠咬牙:“行!你非要干,那我们陪你!你不怕死,我们弟兄也不怕!扯淡就扯淡,疯一把就疯一把!”
魏守义长叹一口气:“既然总办心意已决,我们全力配合!”
周冠霖这时才笑出声,目光发亮:“这就对了!人人不敢干,才是咱们最大的机会。别人当是扯淡,我当是一步登天的大功!”
满屋反对声,尽数变成了应和声。
谷大仓看着众人,神色坚定:“既然都愿意干,那就从今天开始,一步步来。不吹牛,只做事。咱们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庙堂无义,匹夫有仁。”
他又突然扭头问许三刀:“你能开海船不?”
许三刀哼了一声,苦笑道:“我那个小蒸汽轮都没开明白呢!”
见谷大仓有些不高兴,立刻改口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你能弄来,我就敢开!”
随后又补充一句:“至于能开哪里去了,我可不当家了!”
谷大仓酸了他一句:“这不跟放屁一样吗?”
会议散了,弟兄们各自回去忙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谷大仓一人站在堂前,看着桌上一些侨民书信,神色沉凝。
外头全城都当他胡闹,方才屋里亲信也清一色觉得这事离谱、纯属扯淡。
家里堂屋的灯火还亮着。
周冠英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轻轻递到他手里,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大道理,也没有夸张的鼓劲。
“开完会了?”
谷大仓接过茶,低声道:“都觉得我扯淡,没人看好。”
周冠英站在他身侧,轻声开口:“换谁都会觉得你疯了。好好的徐州土皇帝不当,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沾万里外的洋事。”
谷大仓转头看她:“那你也觉得我胡闹?”
周冠英抬眼,看着他,说得踏实又笃定:“我不觉得。旁人怕担罪、怕丢官、怕惹祸上身,那是他们心里只有自己。你心里有别人,所以你要做。我读书不多,但我懂一件事。全城人都可以劝你退,唯独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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