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安顿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让人先带他去伙房洗澡吃饭、换一身干净衣裳。
听完孩子哭诉前因后果,他是真开了眼界。这年头有人贪钱、有人贪权、有人怕死,唯独这夏秀才,贪忠名贪得疯魔,为了一个虚无的朝廷虚名,能把亲生儿子推进火坑。
谷大仓带着周冠霖,骑马直奔乡下夏家村。
一到夏家门口,眼前景象直接让人三观炸裂,别人家穷,是全家都穷得干净利落。夏秀才家的穷,是极致的分裂,极致的自私,极致的双标。
院墙塌了大半,豁着大洞没人修;院里杂草丛生,锅灶冷灰半月不热;三间土屋破洞漏风,屋顶瓦片残缺,逢雨必漏。
妻儿身上穿的全是打满补丁,又脏又硬的粗布破衣,头发枯黄、面黄肌瘦,家里桌椅歪歪扭扭,锅碗瓢盆缺东少西,缸里空空如也,真正的家徒四壁、破败不堪。
可唯独夏秀才自己,干干净净、体体面面。一身长衫浆洗得发白,却没有半点污渍褶皱,领口袖口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布鞋擦得一尘不染。
再看他单独独占的书房,更是离谱至极。外面破烂如难民窝,里面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书架排列规整,笔墨纸砚摆放端正,书卷码得整整齐齐,地面扫得连一根草屑都没有。
全家吃苦,唯独他精致;全家破败、唯独他体面。
一辈子省吃俭用,不养家、不养妻小,所有银钱全拿来置办书本,撑自己秀才脸面,保自己文人风度。妻儿饿肚子他不管,家里漏雨他不修,唯独自己的名声、门面、书房,半点不能委屈。
谷大仓站在院门口,看得都无语。
屋内,夏秀才正端坐在书桌前,摇头晃脑读圣贤书,一脸自我感动、忧国忧民的迂腐模样。
听见动静,他慢悠悠抬眼,看见谷大仓,不仅毫无慌张,反倒起身拱手,一脸大义凛然。
“谷总办驾到,甚好!”
“老朽深知大清危难、主上孤弱,身为士林读书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天下人人惜命,唯独老朽愿尽一份忠心!犬子粗鄙愚钝,能入宫净身、侍奉圣驾、替咱家报效朝廷,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老酸儒不仅不觉得自己离谱,反倒引以为傲,满脸光荣。
周冠霖听得头皮发麻,当场忍不住:“你疯了?把亲生儿子阉了送进宫,还叫福分?你这是当爹的干的事?”
夏秀才眼皮一抬,一脸看不起武人的清高样:“竖子无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忠君报国,重于肉身!”
“乱世将至,多少人头落地!我儿入宫伴驾,可得皇恩庇佑,比在乡野饿死、战死强百倍!老朽这是为他谋前程!”
谷大仓冷眼扫过破败的院落、瘦弱的妇人、躲在墙角发抖的小女儿,再看看这老东西一尘不染的长衫和精致书房。
他冷笑出声:“你是给儿子谋前程,还是拿亲儿子换你自己的忠君名声?”
“夏秀才,我问你。家里房顶漏雨你不修,妻儿挨饿你不管,常年抠抠搜搜,一文钱不肯花在家中。你省下来的钱全用来装体面、充清流。”
“全家跟着你受苦受罪,你半点不心疼,现在倒大方了?大方得舍得把儿子命根子割了换虚名?”
夏秀才脸色一僵,依旧嘴硬:“家国大义,当先公后私!家事小事,国事天大!”
“狗屁的家国大义!”谷大仓直接打断他,脏话都憋不住了,“你这是自私!”
“真要忠君,你自己去!你读书读傻了,读得六亲不认,只图虚名!”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婆孩子穿破烂吃糠咽菜,你书房干干净净,衣衫整洁体面,天底下还有你这么当人的?”
夏秀才被怼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急,硬撑着端秀才架子:“谷总办乃武夫,不懂圣贤大道!此等牺牲精神,非俗人能懂!”
“我不懂?”谷大仓往前走一步,气场压得他连连后退,“我只懂当爹要护子,做人要顾家!”
“大清都快塌了,皇上自身难保,你送儿子去当太监?别说报效,过两年乱世一来,皇宫都保不住,你儿子白白挨一刀,落个残废孤儿,饿死街头!”
夏秀才脖子一梗,死不悔改,骨子里的愚昧顽固彻底暴露:“老朽心意已决!名节重于泰山!就算日后乱世,老朽有忠君之举留名乡里,足矣!”
谷大仓算是彻底看透这人了。
抠门、自私、愚昧、伪君子。
宁可全家破败、儿女受苦、牺牲骨肉,也要换自己一个迂腐的忠名。
他懒得跟老酸儒讲道理,直接放话:“我告诉你夏秀才,你儿子现在在我军营里。这世上谁都能去当太监,唯独你儿子不行。你想博忠名、图脸面,随你折腾。但你敢动你家孩子一根手指头,敢逼他净身入宫——”
“我谷大仓就敢直接拘了你!关你去兵营扫地反省!让你这体面秀才,一辈子没有半点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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