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地界风平浪静,新学稳步推行,新兵日夜操练,柳承业被彻底拿捏,缩在学堂里不敢再有半点异动。谷大仓蛰伏蓄力,稳守苏北,一切看似井然有序。
就在仲夏中旬,一封无落款,火漆加密的绝密书信,绕过官府驿站,由段祺瑞心腹亲兵连夜快马送抵徐州巡警衙门。
谷大仓拆开信纸,看完寥寥数语,脸色瞬间沉如寒冰,来信之人,正是段祺瑞。
信中只说一件惊天要事:陈恒庵,获罪被押解回京候审。
并非作战失利、兵败追责,而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朝廷派系构陷。
此前南方八旗驻防遭遇乱党袭扰,急发军令命陈恒庵率北洋新军就近驰援。八旗军腐朽懈怠、战力孱弱,遇敌一触即溃,错失战机;陈恒庵部路途遇暴雨山洪,行军受阻,晚到两个时辰。
战事落败、八旗折损,清廷守旧派不敢问责世袭八旗贵胄,便将所有罪责尽数扣在北洋出身的陈恒庵头上,罗织救援迟缓、坐视旗军覆灭、藐视皇命的重罪,下旨革除所有官职,打入囚车,即刻押解京城问罪,摆明了要借旗人之事,打压北洋派系将领。
段祺瑞身在北洋高层,深知这是清廷针对北洋的敲山震虎之术,更是冲着谷大仓来的算计。
陈恒庵是谷大仓的头号恩人,结义兄长。当年谷大仓白手起家筹办民团,无枪无饷、举步维艰,是陈恒庵顶着军部压力,私下源源不断输送枪支弹药,硬生生帮他撑起了最初的班底。这些年,也是陈恒庵在北洋朝堂屡屡为他周旋遮掩,替他谋取合法编制、护住徐州地盘,挡下无数弹劾与猜忌。
段祺瑞身在官场身不由己,公开求情只会引火烧身、坐实北洋结党嫌疑,只能连夜秘传书信,嘱咐谷大仓:沿途押解,必经徐州,你地界、你人手、你做主,设法全力营救,切勿让忠臣冤死。
一封信重若千斤,周冠霖看着谷大仓凝重的神色,低声急道:“姐夫,这事是清廷故意找茬!八旗废物打了败仗,反倒让北洋将领背黑锅,纯属欲加之罪!”
阚二库也面色凝重:“师兄,这是朝廷钦定罪案,押解官兵皆是皇城禁军,一路严加看管。公然营救,就是对抗朝廷,把柄太大,风险滔天!”
谷大仓指尖攥紧信纸,指节泛白,眼底没有半分犹豫:“风险再大,也要救。我谷大仓能有今日,全靠恒庵大哥当年雪中送炭。他拿前程赌我起家,如今蒙冤落难,我若贪生怕死袖手旁观?往后我还配带手下弟兄、配守这徐州地界?”
段祺瑞的密信送到手上,谷大仓连着闷坐半宿,眉头紧锁,难得犯了大愁。
他要救陈恒庵,心意决绝,半点不假。
可难处摆在明面上:
此次押解的是皇城禁军亲队,军纪极严、全程不离人,日夜锁死囚车,不进城、不停留、不换防。
硬抢,等于明目张胆对抗朝廷,授死对头天大把柄;
行贿,禁军奉旨办事,分毫不敢徇私;
找人说情,朝堂守旧派就等着抓他把柄,越动越死。
一众兄弟轮番琢磨,想破脑袋也只有硬闯一条路,风险大到能掀翻整个徐州基业。
谷大仓烟杆抽了一根又一根,越想越憋屈。救人有心,偏偏无计可施。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衙门外传来巡警禀报,押进来一个刚抓获的本地惯犯。
“总办,抓到城东十里铺的王三,常年偷耕牛、盗骡马,屡教不改!这半年连偷七头耕牛,祸害各村农户,人赃并获!”
犯人被按在地上,吓得浑身哆嗦,面如死灰。
旁边刑房小吏顺势禀报:“大人,按大清律,偷盗耕牛、残害农事者,屡犯即斩立决。此人是积年盗牛惯犯,证据确凿,秋后必死无疑。”
这句话瞬间炸在谷大仓耳边。他猛地抬眼,盯着地上那犯人。
这王三三十出头,身形骨架、高矮胖瘦,竟和陈恒庵有七八分相似!
常年干偷盗营生、风吹日晒,面皮黝黑粗糙,低头驼背的模样,远看几乎分不清眉眼。
一个天衣无缝、不留半点朝廷把柄的毒计,瞬间在谷大仓脑子里成型!
硬救是谋反,换人是天局。
一个本来就该死的盗牛贼,替一个蒙冤的北洋名将去死。
禁军一路赶路疲乏,只求交差,谁会较真核对一个全程低头畏罪的死囚?
谷大仓眼底愁云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混不吝的狠辣精明。
他屏退左右,单独盯着王三,语气直白粗暴:“你偷牛死罪已定,必死无疑。现在我给你一条活路。待会替个人坐一趟囚车去京城,到了刑部大牢,我自有办法保你不死、改名换姓滚出直隶,从此逍遥度日。”
“敢干,活。不干,立刻开刀问斩。”
王三本以为脑袋落地,骤然听见活路,当场磕头如捣蒜,哭着答应,啥都敢认、啥都敢干。
计策彻底敲定。
谷大仓立刻安排:让人连夜给王三剃发束衣,饿上两顿,故意弄得憔悴萎靡,再教他全程低头,沉默畏缩,不许抬头看人。远远望去,和戴罪囚身,心力交瘁的陈恒庵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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