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退位,民国正式成立,袁世凯坐上了大总统的位置,市面上新铸的银元纷纷印上他的头像,流通在南北各地。
剪辫令全国通行,大街小巷的军警依旧巡查剪辫,绝大多数百姓和军队都陆续剪掉了长辫,顺应共和新规。唯独北边张勋麾下的部队独一份,明令禁止士兵剪辫子,依旧留着满清发式,旁人暗地里都叫他们辫子军。
扬州这边,刚打完一场内战,徐老虎主力折损严重,又理亏在先。谷大仓借着新政府的地方治安条例,顺势解除了徐老虎部的武装,收编了对方大部分杂牌,只留了少量人手给徐老虎维持城内日常巡逻。
消息一路传到徐州张勋那里,张勋大喜过望。
他之前在金陵败给革命军一路北撤,脸面一直挂不住,谷大仓替他压下了扬州本地不听话的地头蛇徐老虎,在他看来,这不光是帮自己扫清了江淮一带的障碍,更是狠狠挣回了北洋旧部的面子。
张勋当即拟了嘉奖文书,派人送到扬州,不仅送来一批军械粮草作为赏赐,还特意下了调令,把江淮一片最富庶的州县划出来,交给谷大仓驻防管辖,其中就包括扬州,徐老虎被迫回到镇江。
拿到调令,身边兄弟都以为是天大的好事。
周冠霖兴奋地说:“姐夫,这下好了,富庶地界在手,税收粮草不愁了!”
可谷大仓捏着这份调令,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眉头反倒皱了起来。
他摩挲着纸上的驻防地界,一眼就看穿了张勋打的算盘:“你们只看见富庶,没看出来他的心思。”
谷大仓指着地图,语气冷静:“咱们的根基在徐州,咱们一换地方,之前的努力白费了。”
“他把最富的江淮地盘划给我驻防,看着是提拔嘉奖,实则是借调令把我调出徐州老巢。张勋现在忌惮我手里精锐一直盘踞徐州,明着赏我好处,暗地里拆分我的根基,拿一块肥肉吊着我,悄无声息削我的底气。”
众人听完,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顿时收敛了喜色。
阚二库怒道:“这老狐狸,嘉奖都是假的,算计才是真的!那我们要不要回绝调令?”
谷大仓摇了摇头,放下调令,眼底带着算计:“还得想个稳妥的办法。他想调虎离山,拆分我的根基,门都没有,必须想办法回去。”
新共和的大局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
这天傍晚,谷大仓正对着江淮驻防地图盘算,亲兵掀帘进来禀报,说外头有个姓陶的先生求见,自称陶成章。
谷大仓手里的炭笔猛地一顿,当场就站了起来。
算下来,俩人足有五六年没见了。
他亲自快步迎出营门,就见月色下站着个人,青布长衫,眉眼清正,鬓角沾了几分风尘,正是当年引他接触革命的陶成章。
“焕卿先生!”谷大仓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惊喜,“我当是谁,真是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陶成章也笑,拱手行礼:“大仓,多年不见,你如今手握重兵、坐镇一方,我果然没看错你。”
二人进了营帐,屏退左右,摆上粗茶淡酒,就着烛火叙旧。
聊起当年在徐州城的秘密会面,那时候谷大仓还只是个地方小官,陶成章冒着杀头的风险潜过来,跟他讲民主、讲共和、讲民权为何物,头一回让他知道,除了官场钻营,还有另一条救中国的路。他的复兴社身份,也是陶成章一手引荐的。后来金陵城放水、暗通联军,根子上都绕不开这位亦师亦友的引路人。
烛火跳了又跳,俩人从当年的地下革命,聊到武昌枪响,聊到金陵易主,再聊到宣统退位、共和初立,都忍不住唏嘘。
不过短短几年,大清说亡就亡,五色旗挂遍江南,改朝换代快得像一场梦。
可说着说着,陶成章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共和是立了,可天下并没真太平。各省山头林立,旧清军、革命军、地方团练各占地盘,动不动就擦枪走火。老百姓刚盼着能过几天安稳日子,转头还是兵荒马乱。”
谷大仓端着酒杯慢慢抿,没插话。他心里清楚,陶成章千里迢迢找来,绝不只是为了叙旧。
果然,聊到后半夜,陶成章放下酒杯,神色郑重,终于说明来意。
“大仓,我这次来,是有一事相求。”
“扬州你跟徐老虎那一战,前因后果我都清楚。他深夜偷袭在先,理亏得很,我也当面骂过他了。但现在共和初建,南方好不容易稳住局面,最忌内部自相残杀。”
“徐老虎托人找到同盟会,说你缴了他的枪械、扣了他的人马,他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你再打进城。地方乡绅也怕再起战火,民生刚缓过来一点,经不起折腾。”
“我来是想请你高抬贵手,把扣下的兵马、枪械退还给他。往后大家都归民国辖制,各司其职,别再起冲突,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共和局面。”
话说得坦荡诚恳,全是大局考量,半分私心都没有。
谷大仓指尖敲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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