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民国乱象二新瓶装老酒(1 / 1)

民国元年的徐州城,最忙活的营生是刷木牌。

前清徐州府衙的大门头,连夜摘下“大清徐州府”的旧匾,换了块红漆新木牌,上书“民国徐海道行政公署”,漆水还没干透,风一吹直往下掉红渣。可牌子换得勤,里头的人却半点没动——原知府改叫民政长,知县改称县知事,三班衙役、刑名师爷全是原班人马,连大堂上的惊堂木、阶下打屁股的长条凳,都是前清传下来的老物件,包浆磨得发亮,半点儿共和的样子都没有。

谷大仓这天带着警务局的批文上门,要敲定当月的警务经费。刚拐进大堂侧院,就听见里头惊堂木“啪”地一响,跟着是衙役们齐整的“威——武——”,喊得跟前清升堂一模一样。

他停脚扒着门框瞅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大堂上,原王知县、如今的王知事正襟危坐,案上摊着状纸,“大清宣统三年”那几个字被浓墨划掉,旁边歪歪扭扭补了“民国元年”,墨迹还新鲜。阶下跪着个偷米的穷小子,原告粮店老板也规规矩矩跪着,口口声声“青天大老爷做主”,王知事捋着山羊胡,张嘴就来:

“大胆刁民!白日行窃,罪证确凿!依《大清律例》,杖责二十,枷号三日!”

话音落地,衙役们拎着毛竹板子就上前,熟门熟路就要按人。

谷大仓终于没忍住,轻咳一声,笑着跨进门槛:

“王大人,稍等。”

满屋子人都愣了。王知事抬眼看见是他,心里先咯噔一下,刚要起身寒暄,就听谷大仓慢悠悠补了句:“我刚才没听错吧?都民国了,大人审案还按大清律例来?合着您这公署换了块牌子,律例还没来得及换?”

一句话点破,大堂上瞬间安静如鸡。

王知事脸“唰”地红到耳根,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嘴秃噜了老台词,赶紧干咳两声,一拍惊堂木硬着头皮改口:“咳咳!口误!方才是口误!依……依民国临时约法,罚……罚苦役三日!对,罚修城墙三日!”

他改得仓促,衙役们都没反应过来,拎着板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跪着的小偷都懵了,抬头瞅瞅王知事,又瞅瞅谷大仓,没明白怎么眨眼功夫就从挨板子变成搬砖头了。

谷大仓走到案边,随手翻了翻那叠状纸,页页都是划掉“大清”补“民国”,有的划得太急,纸都划破了。他笑着摇了摇头:

“王大人也太省了。连新状纸都舍不得印,就划俩字凑合用。我瞅着这惊堂木、这板子,也都是前清的老物件,要不我让军需处给您送批新的?刻上‘民国专用’四个字,也显得咱们共和地道些。”

“不用不用!”王知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尴尬得直搓手,“刚改朝换代,底下人还不熟,慢慢改,慢慢改。”

正说着,后堂的民政长刘大人——也就是前清的刘知府——听见动静赶了出来。他比王知事故滑得多,赶紧打圆场:“谷师长怎么来了?快请后堂看茶!底下人初涉共和,业务不熟,让您见笑了。”

“业务不熟没事,慢慢练。”谷大仓跟着往后堂走,边走边把警务经费的批文递过去,“就是我们警务局这点经费,刘大人可得快点批。毕竟共和了,讲究个高效办事,总不能还按前清的规矩,层层上报拖个十天半个月吧?真拖到治安乱了,上面问责下来,咱们俩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软中带硬。刘民政长哪敢拖延,他可是亲眼见过谷大仓抓兵痞的狠劲,也知道这位手里有兵、百姓还拥戴,真要较真起来,自己这个换牌换来的官,未必扛得住。他当场就拿过印章,“咚咚”两下盖了章,赔着笑说:

“那哪能!谷师长的事,优先办!今天就能拨下去,绝不含糊!”

正事办完,谷大仓也不多留,起身告辞。刚走到大堂门口,就撞见夏秀才拎着状纸往里闯,进门“噗通”就跪下,对着王知事磕了个头,朗声道:“生员夏某,叩见青天大老爷!状告邻人侵占我家宅基地半尺,请大人依律公断!”

王知事刚坐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赶紧摆手:“起来起来!共和了!不兴下跪!”

夏秀才梗着脖子:“朝纲可改,礼数不可废!生员只知圣人规矩,不知什么共和规矩!”

谷大仓站在门口,回头瞅着这一跪一扶的闹剧,忍不住嗤笑一声,抬脚出了公署大门,懒得搭理这个迂腐的家伙。

回警务局的路上,跟着的顾长风笑得直咧嘴:“师长,合着这民国公署,就是换了个壳子?里头还是前清那一套啊?”

“不然呢?”谷大仓揣着批文,慢悠悠往前走,“换块牌子容易,换脑子难。真等这帮人琢磨明白什么是共和,徐州城的治安,早烂透了。咱们自己的事,还得自己攥紧了才行。”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句:“不过也好,他们越糊涂,咱们办事反倒越方便。”

街对面的商铺已经挂起了五色旗,老板却还穿着前清的马褂,对着算盘噼啪算账。风卷着新木牌上的红漆渣落下来,落在旧石板路上,新旧混在一处,说不出的荒诞,又说不出的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