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春,豫皖苏边境风声骤紧。
白朗领着数万匪众横穿数省,打官府、劫富户,流窜作战飘忽不定,北洋军围追堵截屡屡扑空,闹得袁世凯头疼不已。一道道军令雪片似的发往各省,严令沿线驻军全力堵截,务必将匪众剿灭于皖北境内。
军令传到徐州,张勋捏着电报看了半晌,非但没发愁,反倒嘴角勾起几分笑意。
他当即传令下去,次日召开全徐海防务会议,各部营官以上全数到场。
会议厅里,辫子军嫡系统领们分列两侧,个个腰杆挺直,谷大仓依旧坐在末位,捧着茶杯不声不响,跟往常一般低调。
张勋坐在主位,先把北京的军令宣读一遍,跟着话锋一转,目光径直落在谷大仓身上:
“白狼匪众数万,眼看就要窜入皖北。宿县、灵璧一带兵力空虚,正是最紧要的口子。本军门思来想去,谷师长的暂七师常年剿匪,熟稔地方民情,这趟堵截重任,非你莫属。”
话音刚落,底下王统领等人立刻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全是“谷师长能征善战”“定能旗开得胜”的漂亮话,话里话外却全是把人往火坑里推的意思。
谁都知道,白朗的主力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打家劫舍如家常便饭,官军正面撞上都得脱层皮。暂七师说是一个师,在张勋眼里就是杂牌民团底子,去堵几万悍匪,摆明了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张勋打的就是这副算盘:
借白朗的手消耗谷大仓的实力,最好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候他再出面收拾残局,既能拿剿匪功劳,又能顺理成章收编暂七师残部,拔掉这颗扎眼的钉子。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机会千载难逢,事成之后,就不用再跟这家伙虚情假意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补了句:“只是近来巡阅使署军务繁忙,军械粮草都紧。这次出兵,军饷先拨三成,粮草由地方州县自筹。谷师长辛苦些,先顶着压力上阵,等剿匪得胜,本军门亲自给你向北京请功。”
三成军饷,自筹粮草,去打数万人的悍匪。这已经不是刁难,是明着要借刀杀人。
顾长风站在谷大仓身后,拳头攥得咯吱响,差点当场发作,被谷大仓用眼色硬生生按住。
在众人或幸灾乐祸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里,谷大仓站起身,拱手应得干脆利落,半句推辞都没有:“军门放心,剿匪保民是卑职本分。白狼匪众窜扰地方,百姓受苦,卑职义不容辞。暂七师即刻整备,三日后出兵皖北,定不让匪众轻易过境。”
“好!”张勋一拍桌子,笑得格外爽朗,“谷师长有这份担当,是徐海百姓之福!放心去,后方有本军门坐镇,出不了差错。”
散会出了提督府,顾长风憋了一路的火终于爆发:“师长!张勋这分明是借刀杀人!三成军饷,让咱们去打几万悍匪,这不是让弟兄们去送死吗?你刚才怎么就一口应下来了!”
杨运通也皱着眉,沉声附和:“是啊师长,白朗匪众流窜作战,凶悍得很,河南官军都拦不住。咱们就这点家底,真拼上去,得不偿失。”
谷大仓走在前面,听着两人抱怨,反倒笑了,大白话随口就来:“急啥?他张勋想借刀杀人,我还想借鸡生蛋呢。”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底闪着精光:“你们想啊,白朗是匪,剿匪是天字第一号的正事。北京三令五申,地方不得推诿。他张勋派咱们去,是按军令办事;咱们借着剿匪的由头,就地募兵、筹粮、扩地盘,那也是奉旨行事,名正言顺。”
“皖北那几个县,山高皇帝远,张勋的手伸不到那么长。咱们去了,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守着要道占地盘。打着剿匪的旗号招兵买马,他张勋管得着吗?北京还得夸咱们办事得力。”
几句话点醒了两人。顾长风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剿匪期间扩军,天经地义!张勋想消耗咱们,咱们反倒趁机招兵买马,把队伍拉起来!”
“不止是招兵。”谷大仓负着手往前走,语气慢悠悠的,“宿县、灵璧,还有萧县南边那片地界,从前是三不管,土匪多、厘金少,张勋瞧不上。咱们去了,把匪患平了,关卡设起来,地盘就是咱们的。他想借刀杀人,咱就给他演一出养虎为患。”
三人一路走一路议,回了警务局就立刻布置下去:
杨运通负责整备现有兵员,挑选精锐随军出征,老弱留守徐州;顾长风去各县联络乡绅,提前打好招呼,就说暂七师过境剿匪,需要地方协助筹粮;谷大仓则亲自执笔,给北京陆军部写了一道折子。
折子上写得情真意切:徐海道兵力单薄,皖北匪患猖獗,恐难堵截数万匪众,恳请允许就地募兵补充,增设两个营的编制,以利剿匪。
落款工工整整,全是为国为民的场面话,半分私心都不露。
折子发出去的当晚,周冠霖抱着账本跑进来,哭丧着脸:“姐夫,粮草账算出来了。张勋就给三成军饷,咱们带主力出去,粮草最多撑半个月。要是就地筹粮,皖北那些穷县,怕是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谷大仓瞥了眼账本,笑了笑:“慌什么。去了皖北,还怕没粮草?土匪窝里有,乡绅大户家里有,官府粮仓里也有。咱们是奉旨剿匪,他们出粮出力,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你留在徐州管后勤,采买军械粮草的事多上心。别学人家吃回扣,吃出纰漏,我饶不了你。”
周冠霖赶紧点头:“放心吧姐夫!我肯定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暂七师主力拔营出发。
谷大仓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回头望了眼徐州城。
张勋站在提督府的城楼上,看着队伍远去,捋着胡子冷笑:“去了皖北,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等你拼光了家底,徐州就彻底是我的天下。”
队伍迎着朝阳一路向西,马蹄踏起尘土飞扬。
谷大仓勒住马缰,对身边的顾长风道:
“传令下去,放慢速度,不急着赶。咱们先去宿县,站稳脚跟再说。白朗匪众还远着呢,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玩。”
“是!”
军令传下,队伍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
一场看似凶险的剿匪之战,在谷大仓手里,悄然变成了一场名正言顺的扩军吞地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