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国驿的煤车哐当哐当跑了几个月,徐州城谁都知道这是棵摇钱树。
王占标盯着这矿,眼睛都绿了。
他是张勋手底下的正规师长,嫡系中的嫡系,打南京的时候冲在头一个,本事没多少,贪心倒是不小。防区挨着利国驿,天天看着黑煤块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一半进日本人腰包,一半归谷大仓调度,他心里像爬了百十条虱子,痒得直搓手。
“师长,咱就这么看着?”参谋长凑过来撺掇,“这矿一年几十万的进项,够咱添俩营的快枪!谷大仓一个杂牌师长,凭啥占着这么大的好处?”
王占标捻着八字胡哼哼:“那矿是他抵押给日本人的,正金银行的石川犬连盯着呢,不好动。”
“嗨,这有啥!”参谋长一拍大腿,“咱打着收回国家利权的旗号!就说他私卖矿山给洋人,辱没国体!军门早就瞧谷大仓跟洋人勾勾搭搭不顺眼了,咱把矿一收,既断了谷大仓的财路,又给军门争了脸,军门保准高兴!”
这话正挠在王占标痒处。
他也不想想,谷大仓那货是省油的灯?日本人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可王占标被银子蒙了心,第二天一早就颠颠跑进提督府,给张勋跪下了,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梁灰:“军门!谷大仓私把利国煤矿押给日本人,国家矿产白白流失!百姓都骂咱们北洋护不住利权!卑职请命,收回矿权官办!一来保国家资源,二来煞煞谷大仓的威风!”
张勋正擦他那只前朝传下来的鼻烟壶,闻言眼皮一抬:“你懂个屁,那是南洋护侨的借款抵押,北京都备了案的。”
“备案咋了?”王占标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军门!谷大仓近来都快骑到咱们头上了!段祺瑞护着,曹锟撑腰,现在又搭上日本人,再不敲打敲打,徐州以后谁说了算?再说了,咱先把矿占了,生米煮成熟饭,日本人还能派兵来打?大不了赔俩钱了事,矿攥在咱手里,怎么都赚!”
张勋捻着胡子琢磨了半晌。
他确实早就看谷大仓不顺眼,这小子看着恭顺,暗地里步步蚕食,徐州的民心、江湖、厘金,快全成他的了。借着收矿敲打一下,也好。
于是挥了挥手,语气含糊:“去吧,稳当点,别闹出人命。”
得了这句话,王占标跟领了圣旨似的,第二天凌晨天不亮,就带了一营辫子军,荷枪实弹围住了利国煤矿。
矿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下了枪,日本技师连铺盖卷都没拎利索,就被大兵推搡着撵出了矿场。绞车房、煤窑口、库房,全贴上了巡阅使署的封条。
王占标站在矿门口,叉着腰哈哈大笑:“从今天起,这矿就是军门的了!照常开工,煤全拉去北乡大营!”
消息传到警务局的时候,谷大仓正蹲在台阶上啃萝卜,就着一碗稀粥。
顾长风急火火跑进来:“师长!王占标把矿封了!人都撵出来了!”
“哦。”谷大仓咬了口萝卜,嘎嘣脆,头都没抬。
“哦?”顾长风急了,“那可是咱们抵押给石川的!违约了那老鬼子还不跳脚?咱们要不要带兵过去?”
“过去干啥?”谷大仓翻了个白眼,把萝卜缨子扔给旁边的狗,“张勋想找死,咱拦着干啥?石川犬连那老鬼子憋了好几年想报仇,这下有人主动送脸上门,咱等着看戏就完了。”
他抹了抹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冲旁边的范文同抬了抬下巴:“老范当年扔人床上那七具尸体的本事没忘吧?去,给石川递个话,就说张勋抢了他的矿,要是他没本事拿回来,我不介意再帮他‘送’点东西过去。”
范文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师长放心,保管那小鬼子听完,连夜就得跳起来。”
顾长风一愣,随即笑了:“师长,你这是早就挖好坑等着呢?”
“少废话。”谷大仓白了他一眼,“是他自己跳进来的,跟我有啥关系?”
王占标封矿的消息,正午时分就传到了徐州城里的正金分行。
石川犬连正对着账册核对本月出煤量,听完翻译的禀报,手里的朱笔顿了顿,非但没生气,反倒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压抑了五年的冷笑。
翻译急得额头冒汗:“石川先生!王占标带着兵封了矿,把咱们的人全撵出来了,设备也都贴了封条。咱们要不要立刻去巡阅使署抗议?”
“抗议?”石川放下笔,用绒布擦了擦手指,语气平淡得吓人,“跟张勋这种莽夫抗议,没用。他敢封矿,就是吃定了我们不敢把事闹大。正好,五年前的旧账,加上今天的新账,咱们一起算。”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当年七具尸体码在床上的屈辱,大牢里半年的霉窝头滋味,他没一天忘过。这些年他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可谷大仓滑得像条泥鳅,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反倒让他赔了不少钱。利国煤矿抵押给他,本就是他拿捏谷大仓的第一步,他本来还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发难,没想到王占标主动送了个完美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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