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宪元年的正月刚过,西南的惊雷就炸到了徐州城。
这天大清早,提督府的译电员攥着电报往内堂跑,跑得鞋都差点掉了。张勋刚洗漱完,正端着热粥就咸菜,接过电报扫了两眼,“啪”地就把粥碗墩在了桌上,碗沿的咸菜都震掉了半碟。
“好!好啊!”
他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连辫子都跟着晃,“蔡松坡在云南起兵了!护国战争开打了!袁世凯这龙椅还没坐热乎,后院就起火了!”
旁边的亲兵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心说皇上遭难,军门怎么还乐成这样。
张勋哪是乐袁世凯倒霉,他是乐机会来了。
西南一乱,北洋军主力都得往南调,江北这地界,就得靠他张勋镇着。袁世凯有求于他,正好狮子大开口,要编制、要枪炮、要军费。可编制好要,真金白银的军费,北京那边正打仗如流水,肯定扣扣搜搜给不痛快。
“去!把谷大仓给我喊来!”张勋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嗓门敞亮,“就说有天大的好事,让他赶紧过来!”
谷大仓刚从南河堤坝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一进门就见张勋背着手来回踱步,脸上红光满面,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军门,啥好事啊这么高兴?”谷大仓随手扯过毛巾擦了擦脸,“西南那点事我听说了,蔡锷起兵讨袁,跟咱们徐州隔着上千里,犯不上这么乐吧?”
“你懂个屁!”张勋指着他笑,“这是咱们扩军的好机会!袁世凯现在急着用人,只要咱们主动请缨南下平叛,他就得给咱们加编制、给番号!以前咱们想多招两个营,北京那边卡来卡去不给名额,现在他求着咱们,正好趁机把队伍扩起来!”
他越说越兴奋,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我盘算好了,之前洋商那四百万,救灾花了点零头,剩下的二百多万全拿出来!再招五个营,添三十门炮,把水上巡防队翻一番!等队伍拉起来,咱们就通电请缨,袁世凯一高兴,说不定直接给咱们个江苏督军!”
张勋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满脑子都是扩军升官的画面。
可谷大仓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摇了摇头:“军门,不行。这笔钱不能砸扩军上。”
“啥?”张勋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不行?”
“我说扩军可以,但这两百万得留着。”谷大仓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很认真,“现在城门口四个粥棚根本不够,丰县沛县乡下还有好多老百姓没进城,家里粮窖早空了,离麦收还有俩多月,青黄不接正难熬。之前那点救灾粮,也就是杯水车薪,流于表面罢了。
这笔钱,得全砸在民生上。添粥棚、设乡下赈济点,买薯干、荞麦种子发下去,再把剩下的河堤、水渠全修完,好歹让老百姓撑到麦收,秋种也能顺顺当当。根扎稳了,比啥都强。”
“全砸民生?”张勋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嗓门当场提了八度,“谷大仓你疯了!放着扩军的好机会不用,拿着钱去修渠发粮?咱们是军阀!不是善堂主事的!
现在什么时候?护国战争打起来了!乱世里什么最金贵?枪杆子!有兵才有地盘,有枪才有话语权!等咱们队伍扩起来,地盘大了,还愁没粮食?还愁救不了灾?”
他越说越气,抓起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机会就在眼前!错过这村没这店!编制不等人!钱全投扩军,救灾先凑和凑和,等麦收了就好了!”
“凑和不了。”谷大仓也没退,抬脚就把旁边一张矮板凳踹翻在地,板凳腿“咔嚓”断了一根,“麦收还有俩多月,现在正是最难度的时候。陈粮都快吃完了,新粮没下来,野菜都没长齐,你让老百姓怎么凑活?真饿死了人,逼出民变,土匪蜂起,咱们自顾不暇,还谈什么南下平叛?”
“当年我拉起民团的时候,靠的就是乡里乡亲帮衬!没有老百姓种地纳粮、给咱们当探子、送粮食,咱们能有今天?现在人家遭灾了,咱们手里有钱有粮,就眼睁睁看着?”
“少跟我扯当年!”张勋气得抓起铜烛台往地上一掼,当啷一声滚出去老远,“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要成大事,哪有不牺牲的?饿几个人算什么!等咱们成了气候,再给他们建功德祠都行!”
“成大事就不管老百姓死活了?那叫匪!不叫帅!”谷大仓也不含糊,伸手就把旁边的空椅子掀了,尘土飞扬。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茶碗、烛台、板凳、椅子摔了一地,噼里啪啦乱响。外面的亲兵、账房先生全都扒着门框探头,没一个敢进去劝的——谁都知道这俩人的脾气,一个炮筒子点火就着,一个认死理寸步不让,这时候凑上去纯纯找骂。
内堂里吵到最后,俩人都喘着粗气,脸对着脸瞪眼,满屋狼藉。
张勋梗着脖子:“我就问你一句!扩军买枪的钱,你到底出不出?”
“民生的钱不能动。”谷大仓语气斩钉截铁,顿了顿,又补了句,“但枪支弹药的钱,不用从这里出。我去想办法,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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