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正跟顾长风扒着算盘,琢磨着怎么从汉阳兵工厂再蹭一批子弹,译电员就满头大汗撞了进来,手里的密电纸都被捏皱了:“旅座!纳溪前线急电!吴佩孚旅长亲自发的!”
手里的算盘“咔哒”一声停住。谷大仓接过电报,纸页仿佛还带着川南的硝烟味,上头字迹刚硬如铁,寥寥数语,却看得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大仓吾弟:纳溪被围月余,六旅伤亡泰半,弹药将尽,阵地旦夕可破。望念结义之情,速速率部驰援。兄佩孚。
屋里一下静了。顾长风凑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旅长,吴子玉真顶不住了?”
谷大仓没说话,指尖捏着电报纸微微用力。
他跟吴佩孚是在江西萍乡前线拜的把子。这些年各奔前程,吴佩孚跟着曹锟一路高升,成了北洋嫡系的悍将;他回了徐淮混地盘,成了旁人眼里的杂牌地头蛇。平日里书信少了,可当年酒碗碰出来的情分,没全淡。
“不能去啊旅座!”顾长风最先急了,往前凑了半步,“纳溪现在就是个绞肉机!护国军疯了似的往上冲,吴佩孚的第六旅是北洋嫡系精锐,都打残了,咱们这点新兵占一半的队伍过去,不是送菜吗?真把家底折进去,回去怎么跟张军门交代?”
魏守义也跟着点头:“旅座三思。曹锟的第三师主力都缩在泸州按兵不动,摆明了拿吴佩孚当炮灰。咱们这时候上去,救得了救不了不说,搞不好得一块儿陷进去。”
谷大仓依旧没吭声,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半天没吸一口。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不去,天经地义。乱世里保存实力才是硬道理,犯不上为了旧日情分把自己的老本赔进去。更何况袁世凯的江山眼看就要塌,犯不上为洪宪朝廷卖命。
可真不去的话,吴佩孚是什么人?北洋新生代里最能打的悍将,骨头硬,记仇也记恩。今天他落难你见死不救,等他日後熬出头,这笔账铁定要算。再者北洋圈子就这么大,“拜把子兄弟遇难不救”的名声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去了是险,不去也是隐患。两头的分量在心里颠来倒去,沉得很。
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他猛地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一磕,火星四溅。
“去。但不能全去。”
“传我命令:挑五个精锐老营,加上山炮队,一共两千五百人,跟我走。剩下的人由彭松带着,继续守在汉口,盯着山本和兵工厂的订单,一步都不许动。”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纳溪侧翼的山头:“咱们不往正面战壕里填。到了先占侧翼高地,打护国军的补给线和后路,能骚扰就骚扰,能解围就解围。真要是局势不对,咱们转头就撤,绝不恋战。”
顾长风还想再劝,谷大仓摆了摆手,语气没了商量的余地:“我知道你们心疼家底。可吴子玉这人,欠了人情必还。今天咱们救他一回,比在汉口捞十条枪的路子都管用。再者说,真见死不救,我谷大仓以后在北洋还怎么混?”
话说到这份上,底下人也没法再劝。
消息传到日本顾问团,山本健一差点蹦起来。
他憋了一路,天天教队列、练刺杀,早就盼着真刀真枪上战场一展身手。当下就挎着指挥刀跑到旅部请战,说要带顾问团随先锋营行动,亲自指挥山地战术。
谷大仓一口就给回绝了:“少佐安心待在后方辎重营。前线枪子不长眼,万一有个闪失,我没法跟东京交代。”
山本还想争辩,谷大仓淡淡补了句:“再说,前线混乱,少佐那些私人物品、生意账本,也得有人看着不是?”
一句话戳中要害,山本脸一红,瞬间就蔫了。安庆丢图纸的事还悬在心上,他现在底气本就不足,被谷大仓拿话一堵,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后方。
第二天一早,谷大仓带着两千五百人的精锐,轻装简从,往川南开拔。
入川的路比预想的难走十倍。山路崎岖,又赶上阴雨天,泥泞湿滑,十门山炮全拆了零件,靠士兵肩扛手抬,一步一滑地往前挪。走了整整五天,才摸到纳溪外围的山梁子。
越往南走,炮声越响。轰隆隆的闷响从山坳里传出来,跟滚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发嗡。空气里的硝烟味越来越浓,到最后,连呼吸都带着呛人的火药味,还混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等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往下一望,队伍里几个没打过硬仗的新兵营长,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脚下的纳溪战场,已经看不出半分原来的模样。
整片山坡被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碗口粗的树全被炸成了焦黑的木桩,地上的浮土翻了三尺深,密密麻麻全是弹坑,大的能陷进去一匹马。战壕挖得纵横交错,好多段都被炸塌了,泥土里混着碎布、断枪、锈弹壳,还有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泡在浑浊的泥水里,露着半片军装,看着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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